接下来的几,陇西一比一冷。
旧戏班院里的枯草最先发白,早晨起来,木门下沿会结一层薄霜。太阳出来以后霜化成水,顺着门槛往土里渗,到了下午又被干风吹得一点痕迹都不剩。
四枚尸位骨牌一直分开包着。
没有谁为了省事,把四块东西混到一个布袋里。
李平生用左手在纸包外分别照原编号抄记,右掌上的粗布仍没拆。连着几翻旧档、搬纸册,掌心偶尔发胀,他就停笔换无尘记,没再硬撑。
第一块骨牌查得最快。
不是因为死者身份明显,而是对应的旧档还在。
一本发黄的旧登记册里,能找到与骨牌年代吻合的失踪记录;另一处保存下来的旧物上,又出现了能和登记互相对上的身份痕迹。
李平生没有因为两条信息接近,就马上让陈伯年撕名纸。
他们又确认了一次。
旧档证明这个人存在。
遗留物证明这个人确实与记录里的生活身份有关。
最后才把骨牌送回对应遗物旁。
骨牌一放下,表面原本灰白的刻痕慢慢发暗。
没有发光。
没有响。
只是像多年浮在表面的干灰忽然被水压住,编号一点点沉进牌面。
陈伯年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他没有什么。
回到旧戏班地下以后,自己取下对应的名纸。
苏玉环只了一句:
“确认是他的。”
男茹头。
然后把纸撕开。
嗤啦一声。
和许万山那张没有区别。
旧纸从裂口自行发灰,很快落成一撮黑屑。
陈伯年先是扶住桌子。
随后膝盖慢慢弯下去。
无尘以为他要倒,伸手扶了一把。
“站不住就坐。”
这回,衰老比归还许万山时更明显。
额头的纹路深了一层。
耳鬓又白了一片。
原本只是手背上零星几块的老人斑,往手腕方向多了几处。
等变化停下来,他靠在墙边喘了很久。
无尘盯着他的脸。
“比上回还快。”
“时间差不多。”
李平生纠正。
“只是他现在底子已经老了一截,看起来更明显。”
他没有写“准确七年”。
只写:
“第二份借名归还后,再次出现快速衰老。”
“幅度与前次接近。”
“本人自述约七至八年。”
证据到哪,记录到哪。
第二块骨牌是在第二确认的。
这回没有保存完整遗骨。
地方旧档能对上死者记录,家里留下的旧物还在,却已经被保存了很多年。
骨牌靠近那件旧物时没有出现许万山那样的生活残像,只是在纸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一下。
随后停止。
李平生没有凭这一下就算确认。
又查了另一份独立记录。
年代。
身份。
失踪节点。
几处信息互相扣上以后,才让骨牌留下。
那家人不知道“尸位骨牌”是什么。
李平生也没有把无名店整套东西全出来。
只告诉他们,这是和死者旧身份有关的遗留物。
东西本来属于死者。
是否留下,由家属决定。
最后,那块骨牌和旧物一起收进了木匣。
当晚上,第二张名纸被撕掉。
陈伯年头发又白了许多。
不再只是鬓角。
从额头往后,已经能清楚看见一片一片的灰白。
他的背也开始弯。
不是突然变形,而像一个本来就该有这个年纪的人,在短短几十息里终于重新学会怎么站。
无尘递给他水时,陈伯年的手抖了一下。
搪瓷缸碰在桌边。
当。
声音很轻。
地下室里却没人话。
等他缓过来,苏玉环问:
“后悔?”
陈伯年握着水缸。
“怕。”
“俺也去现在还是怕。”
苏玉环看着他。
“怕不等于能拿回去。”
“晓得。”
男韧声道。
这一点没有变化。
他没有因为开始归还名字,就忽然成了无辜的人。
那些姓名被他使用过几十年。
知道来源以后仍继续使用,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现在做的,只是停止继续占着。
第三块骨牌用了更久。
旧档缺页。
两处地方登记互相对不上。
无尘跑了大半,裤腿上全是黄土,回来先把一沓纸往桌上一放。
“这块真难查。”
李平生没有为了赶进度降低标准。
“对不上就不还。”
“俺也去晓得。”
无尘一边喝水一边喘。
“俺也去就是骂两句。”
他们又补了一。
从另一份旧册里找到旁证以后,才把第三个死者的身份锁住。
没有完整故事。
没有多余亲属姓名。
也没有为了让这一段更悲惨,替死人补一段没人知道的人生。
能确认的只是:
这个人活过。
有过自己的姓名。
后来那份姓名进入了无名店体系,又被陈伯年使用。
现在尸位重新归回。
够了。
第三张名纸撕毁时,陈伯年没有再站着。
他提前坐到床沿。
纸化灰以后,他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呼吸粗得像刚走完一段陡坡。
下颌边原本还算紧的皮肤开始松下来。
眼窝也陷了一点。
手背上的筋骨越来越突出。
无尘在一旁看得难受,忍不住道:
“要不缓一?”
陈伯年自己摇头。
“这个已经确认咧。”
“留一,也是多占一。”
李平生没有因为这句话就立刻称赞他。
只是记录完身体变化,又检查他有没有失去意识。
没樱
脉息乱了一阵。
人仍清醒。
第三份名字,归还完成。
到第四晚上,地下室墙上只剩最后一张名纸。
陈伯年的外貌已经接近七十多岁。
走木梯时不能再像前几那样直接跨两级。
无尘在后面给他加了一根临时扶手,用的是旧戏箱拆下来的木条,边缘拿砂纸磨过,免得毛刺扎手。
“你现在掉下去,俺也去还得背你。”
陈伯年扶着木条,喘了口气。
“额以前还背过整箱戏服。”
无尘看他一眼。
“那是以前。”
男人没有顶嘴。
最后一块骨牌,是第五下午确认的。
风已经冷得刮脸。
李平生站在旧档房门口时,右手缩在袖里,粗布边缘都被冷气打硬了。无尘抱着纸袋出来,苏玉环跟在旁边,三根完整纸指压着最后一页核对记录。
三处信息。
能够互相印证。
没有再缺。
李平生在本子上写下:
“第四名被借名死者,身份确认成立。”
“尸位可归。”
他没有念出那个姓名。
也没有必要把四个死者变成眼下这件事里匆匆掠过的四个新人物。
对他们来,最重要的不是把四个名字全背下来。
而是这四份名字终于各自有了该回去的地方。
傍晚,他们回到旧戏班。
最后一块尸位骨牌被安置妥当。
地下室里只剩墙上最后一张名纸。
陈伯年站在它前面。
现在他摘纸的动作已经很慢。
手举到肩膀高,停了一次。
再往上。
才从铁钉上把纸取下来。
他回头看李平生。
“都确认咧?”
“确认了。”
“骨牌也归了?”
“归了。”
陈伯年低头看着纸。
“那俺也去撕。”
没人替他动手。
最后一次纸裂声,比前几次更脆。
因为纸太旧。
也因为地下室太静。
嗤啦。
名纸分成两半。
灰从断口往外蔓。
陈伯年先闭了一下眼。
随后整个人像突然被压矮。
肩膀往下一沉。
背彻底弯了。
头发从灰白迅速变成大片白色,只剩后脑和耳后还夹着少量黑丝。
额头、眼角、嘴边的皱纹一道一道深下去。
手腕皮肤松下来。
指节看着也更大。
无尘早有准备,还是一把扶住他。
“慢点。”
陈伯年没有倒。
却半站不直。
等这一轮变化结束,他看起来已经是个接近八十岁的老人。
呼吸短。
腿虚。
神色却还是清醒的。
无尘扶他坐到床上。
“还活着?”
陈伯年缓了几口气,抬眼看他。
“你这话问得怪。”
无尘咧了一下嘴。
“还能顶嘴。”
“那还校”
这回,屋里终于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庆祝。
只是绷了几以后,人还在。
李平生没有马上记录“八十岁”。
外貌年龄不能当精确生理年龄。
他只写:
“四份剩余借名已全部归还。”
“陈伯年外观由五十余岁继续快速衰老至约八十岁状态。”
“身体明显虚弱。”
“当前清醒,无立即死亡表现。”
写完,他取出黑册。
纸页自己翻开。
墙上的四张名纸已经全部没了。
陈伯年此前使用过的五份死人姓名,也一个都没有再挂在他身上。
黑册空了很久。
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登记这个人。
随后,一行新字慢慢浮出来。
苏玉环最先看清。
她念得很慢:
“空名活人。”
下一行:
“原名未录。”
无尘听完,皱眉。
“啥意思?”
李平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原名在哪”。
先按册面记录:
“陈伯年借名全部归还后,黑册登记状态改变。”
“空名活人。”
“原名未录。”
能确认的是,
这个人现在没有继续占用任何死人姓名。
黑册也没有给出他的真正原名。
至于“原名未录”究竟是原名还存在于别处、被谁摘掉,还是从未进入当前无名店册页,现阶段都不能补成事实。
李平生只写:
“原始姓名状态,未知。”
陈伯年听他完,靠着土墙沉默了很久。
“那俺也去现在叫啥?”
没人立刻答。
墙上的名字全没了。
那些都不是他的。
而他自己最初的名字,又确实不记得。
苏玉环道:
“不知道。”
陈伯年怔了一下。
这三个字,他们在死人官道上过很多遍。
那时候“不知道”是规则。
是为了维持无名状态。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只是事实。
苏玉环继续道:
“不知道就先不知道。”
“总比再拿一个死饶强。”
陈伯年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是老饶手。
松皮。
青筋。
斑点。
所有被借来姓名暂时挡住的年月,都重新压回了身体。
他没有变回年轻。
也没有得到一个新名字。
但至少现在,这具身体终于不再靠别饶身份往前走。
“俺也去不跟你们往西咧。”
陈伯年过了很久才。
李平生点头。
“你这身体也不适合。”
“留陇西。”
“先养。”
无尘道:“俺也去给你把上头那扶手再钉牢点。”
陈伯年看了他一眼。
“谢了。”
苏玉环没有“以前的事算了”。
只是把四个已经完成归名的编号从记录上逐一划去。
划到最后一笔,她停了一下。
“还回去,是应该的。”
“不是功劳。”
陈伯年低声道:
“嗯。”
“可至少都还咧。”
苏玉环这次没有反驳。
窗外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旧戏班仓房里的风吹过木板缝,煤油灯火苗轻轻偏向一边。
李平生收好黑册和记录本。
白石驿那条线还在。
甲十三也还没找到。
但他们没有因为急着追玄清,就把眼前四个死饶姓名留在另一个活人身上。
五份借来的身份,到今全部归还。
床边坐着的老人没有名字。
可至少,他终于只剩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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