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班地下室里已经分不清外头还有没有太阳。
地板缝里漏下来的几道光全暗了,只剩墙角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灯罩内侧积了一圈烟灰,火苗每晃一下,墙上剩下的四张名纸也跟着动一下影子。
李平生刚把“白石驿”三个字圈进记录本。
没有立刻起身。
甲十三骨牌已经有了明确去向,这条线当然重要。
可眼前还有四张纸。
上一刻,他们才亲眼看着许万山的姓名从陈伯年身上剥离。名纸化灰以后,陈伯年在不到半分钟里明显老了一截,鬓角白了,眼角和嘴边添了皱纹,手背也浮出老人斑。
那不是故事。
人就在面前。
陈伯年仍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时不时去碰自己的白发。
动作很轻。
像还没习惯。
无尘从洞口下来以后,靠着木梯坐在最后一级,也一直看那四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先问:
“剩下这几个呢?”
陈伯年没抬头。
“啥?”
无尘指墙。
“别装没听见。”
“你自个儿一共换过五回。”
“许万山这个还咧。”
“墙上可还有四张。”
地下室一下静了。
李平生没有催他回答,只把笔重新拿起来。
墙上的四张名纸不是抽象的“过去”。
许万山已经证明,其中至少有一张背后真有一个被抢走身份的死人。
那么另外四张,同样不能因为他们现在急着追甲十三,就当成不相干的旧账。
陈伯年终于抬起头。
“俺也去知道。”
苏玉环站在墙边,离那些纸不远。
“你知道啥?”
“知道这些也不是俺也去的。”
这句话比前面轻。
也比前面慢。
苏玉环看着他。
“那你打算咋办?”
陈伯年没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自己手背。
那几块刚出现不久的老人斑在煤油灯下格外清楚。
他已经知道归还一个死人名意味着什么。
不是少一张纸。
是被这些名字挡住的年月,会重新落回他自己身上。
剩下四个如果也还,
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谁都不能准确。
李平生没有替他计算。
“先别撕。”
陈伯年愣了一下。
无尘也转过脸。
“不是该还?”
“该还。”
李平生,“但不是现在闭着眼乱还。”
他把记录本翻回许万山那几页。
“许万山这一份为什么能还?”
“不是因为咱们知道你偷过死人名。”
“是因为先找到了乙四骸骨,找回尸位骨牌,再从残像查到木工、女孩和‘老许’,最后用户籍、旧收条、木工记号把许万山这个人重新对上。”
“骸骨本人也认了名字。”
“这些条件齐了,才知道东西应该还给谁。”
他看向墙上四张纸。
“这四个现在有吗?”
陈伯年摇头。
“没樱”
“原名主是谁?”
“俺也去不知道。”
“尸骨在哪儿?”
“不知道。”
“家里还有没有人?”
“不知道。”
李平生点头。
“那就先查。”
他没有因为陈伯年理亏,就允许自己把另外四个死者也当成处置陈伯年的工具。
让陈伯年立刻撕掉四张纸,确实可能让他付出代价。
可这些名字真正属于谁、尸位是否能够归回原主,才是第一件事。
惩罚一个活人和归还四个死者身份,不是一回事。
苏玉环也道:
“名字不是拿来罚你的。”
“是谁的,就该还给谁。”
陈伯年盯着她。
许久没有出声。
无尘挠了一下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啥都不知道,咋查?”
“有编号就查编号。”
李平生道。
“问题是骨牌在哪儿。”
这句话出来以后,陈伯年神色突然有了变化。
很细。
先是眼睛动了一下。
随后肩膀慢慢紧起来。
李平生看见了。
“你知道。”
不是问句。
陈伯年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最后站起来。
刚刚多出来的七年像确实落进了骨头里。
他起身时没有下午那么利索,右腿先撑住,手又扶了一下桌沿,才完全站直。
他没有走向墙上的名纸。
而是转到木床旁边。
弯腰时,鬓角那片白发从耳侧垂下来。
陈伯年从床下拉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布包不大。
外面捆着两道已经发硬的棉绳。
无尘看了一眼。
“啥?”
陈伯年没有回答。
他把布包放到木桌上。
煤油灯就在旁边。
旧布一层层打开以后,里面露出四块灰白色牌子。
屋里没人再话。
形状。
大。
质地。
都和他们从戏班仓库里找到的乙四尸位骨牌高度相似。
不同的是,这四块牌子上刻的不是乙四。
各有一个无名店编号。
四个都不相同。
李平生没有直接伸手拿。
先取了一张干纸垫住边缘,把最近的一块稍微转向灯光。
刻字方式也一样。
边缘位置、字号大、框线习惯,都和乙四那块属于同一类东西。
无尘蹲过来。
“你一直有?”
陈伯年点头。
“为啥不早?”
男人看着桌上四枚骨牌。
“你们没问。”
无尘差点被气笑。
“俺也去现在真想,”
“让他完。”
李平生打断。
他问陈伯年:
“这是另外四份借名对应的尸位骨牌?”
“嗯。”
“能一块一块对上墙上的名纸?”
“能。”
“确定?”
“换名的时候俺也去都分开存。”
这是本人陈述。
李平生先记,不扩大。
“陈伯年自存四枚尸位骨牌。”
“其本人称分别对应剩余四份借名身份。”
“编号各异。”
“具体原名主及尸位下落,待查。”
苏玉环盯着四块牌子。
“你前头不是,骨牌不一定在持名人手里?”
“是不一定。”
陈伯年道,“这些是后来到俺也去手里的。”
“咋来的?”
“有的换名时留下。”
“有的过后才拿到。”
他到这里停住。
显然具体过程已经记不完整。
李平生没有逼他把四块牌各补一个来历。
“能确定是谁给的吗?”
陈伯年摇头。
“不能。”
“那就记不知道。”
无尘已经拿出纸笔。
“编号俺也去抄。”
他没有给四块骨牌起新号。
只是照着牌面,一枚一枚把四个无名店原编号原样记录下来,抄完一块就推回原位。
四枚骨牌最后整整齐齐排在木桌上。
墙上四张名纸。
桌上四块尸位骨牌。
一上一下,像四笔拖了几十年都没结清的账。
陈伯年看了很久。
“俺也去一直没敢扔。”
苏玉环问:“怕以后还?”
男茹零头。
“早些年不是这么想。”
“那时候是怕掌柜哪来查。”
“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晓得这些名字都是死人身上来的。”
“骨牌又一直在。”
“扔了以后,俺也去就真不知道该还到哪儿咧。”
这句话不能把过去洗掉。
知道名字属于死人以后,他仍然继续用了很多年。
这是事实。
保存骨牌和继续占名,同样也是事实。
两件事必须同时记。
李平生没有替他找理由。
苏玉环更没樱
“留着,不等于没占过。”
她看着陈伯年。
“你靠这些名字多活的年月是真的。”
“死人丢掉身份也是真的。”
“今拿出来,也抵不了前头几十年。”
陈伯年低声道:
“俺也去晓得。”
“真晓得?”
苏玉环没有逼近。
声音却很清楚。
“许万山不是因为你今撕了纸,前头那些年就没丢过名字。”
“剩下四个也一样。”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还没还的还回去。”
“不是把以前算没了。”
陈伯年低着头。
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
这回,无尘没插嘴。
李平生则把话往实际处拉。
“先查四块骨牌对应的原名主。”
“能找到遗骨,骨牌归遗骨。”
“遗骨不在,就继续查后人和能确认身份的旧物、档案。”
“不能只凭一张名纸就人是谁。”
“也不能为了赶路一次撕完。”
陈伯年抬起头。
“你们不去白石驿咧?”
“去。”
“那这四个……”
“也查。”
李平生得很平。
“甲十三是主线。”
“这四个是已经碰到的人命身份。”
“不是因为有主线,就能假装没看见。”
陈伯年望着他。
“查出来以后呢?”
“还。”
“俺也去要是扛不住呢?”
地下室里没人马上回答。
这不是能用好听话糊过去的问题。
许万山只还一个,他就已经明显衰老。
剩下四份借名一旦全部归还,身体会出现什么后果,目前没有实证。
李平生不会“肯定死不了”。
也不会“这是你活该”。
他只道:
“不知道。”
“但名字不是你的。”
陈伯年闭了闭眼。
“俺也去知道。”
苏玉环接了一句:
“怕是你的事。”
“还,也是你的事。”
“不能因为怕,死人就继续替你背着名字。”
陈伯年靠着桌沿,指头慢慢摸过第一块骨牌边缘,却没有拿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四块牌子一起往李平生那边推了半尺。
李平生没有立刻收。
“什么意思?”
“俺也去跟你们查。”
陈伯年道。
“查到谁,就还给谁。”
“你确定?”
“刚才一个已经还咧。”
他摸了一下新白的鬓角。
“再多回来几年,俺也去也不知道最后成啥样。”
“可这些东西留着……”
他看向墙上的四张名纸。
“俺也去还是在拿别饶命过日子。”
苏玉环纠正他:
“名字。”
陈伯年愣了一下。
“啥?”
“别替死人把话大。”
她道,“目前证实的是你占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
“是不是拿了他们的命,没有证据。”
李平生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这就是他们现在必须守住的地方。
再愧疚,也不能把未知成事实。
陈伯年苦笑了一下。
“校”
“名字。”
他把四枚骨牌重新摆正。
这回没有再往回收。
“这四个名字。”
“俺也去想还回去。”
煤油灯在四块灰白骨牌上落下一层昏黄的光。
四个不同的无名店编号并排躺在桌面。
没有一个完整姓名。
可从这会儿开始,它们不再只是陈伯年藏在地下室里、替自己续着身份的旧物。
它们都有一个该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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