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光更暗了。
头顶仓房没有窗朝这边,只有木地板缝隙漏下来几条发黄的光。陈伯年坐回矮凳以后,一直在摸自己的手背。
刚长出来的老人斑没有退。
鬓角那片白发也是真的。
他看上去已经不是照片里那个四十来岁的账房,而像突然在半个钟头里跨过了一截本该慢慢走完的年月。
墙上还剩四张名纸。
谁也没动。
李平生把黑册收回衣内,左手重新拿起记录本。
“刚才那个‘先生’。”
陈伯年的手停住。
“俺也去不知道他名字。”
“俺也去不问名字。”
李平生看着他。
“先你亲眼见过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陈伯年明显松了一点。
不是事情变轻。
而是李平生没有逼他去猜。
“第一次啥时候,俺也去记不清咧。”
“那就记得清的。”
陈伯年低头看着煤油灯。
“换名字的时候,他来找过俺也去。”
“每回都来?”
“不是每回都在一个地方见。”
“有时候先给纸。”
“有时候叫俺也去自己去取。”
李平生记了一行,继续问:
“长啥样?”
陈伯年沉默。
“脸不一样。”
笔尖停住。
“每次都不一样?”
“至少俺也去记得的几次,不是同一张脸。”
“声音呢?”
“也换。”
无尘还趴在洞口边,本来听得皱眉,忍不住道:“脸也换,声也换,那你凭啥晓得是同一个人?”
陈伯年抬头。
“手。”
地下室静了一瞬。
李平生问:“哪只?”
“左手。”
陈伯年把自己的左手抬起来。
“六根指头。”
李平生神色一下变了。
苏玉环也从墙边抬起头。
六指。
不是第一次出现。
而且不是一个模糊的“手有点怪”。
是左手六指。
这个特征从前面的证词、残留记录和旧物线索中反复出现过。
李平生没有打断。
“还有呢?”
陈伯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越来越不好。
“袖口。”
“啥样?”
“黑纹。”
“几道?”
男人伸出指头,在自己袖口位置比了一下。
“九道。”
无尘趴在洞口的胳膊一下停住。
李平生没出声。
笔尖却已经落下。
左手六指。
袖口九道黑纹。
这两个特征同时出现,比任何一张不断变化的脸都更有识别价值。
苏玉环声音很轻。
“每次都一样?”
陈伯年看向她。
“手一样。”
“黑纹一样。”
“脸和声不一样。”
“身高?”
陈伯年想了想。
“俺也去不敢。”
“有时候看着高些,有时候矮些。”
“那就不记一致。”
李平生道。
他在本子上分开写:
“陈伯年本人长期直接目击。”
“固定特征:左手六指,袖口九道黑纹。”
“非固定特征:面容、声音会变化。”
“陈本人据固定特征判断为同一接触者。”
写到这里,他没有立刻写“白手套先生”。
而是单独补:
“与既有白手套特征高度吻合。”
“是否即同一人,结合重复独特特征,证据极强。”
无尘在上面低声道:“都六指九纹咧,还不写死?”
“名字没写死。”
李平生道。
“人可以先锁到这一类特征。”
他看向陈伯年。
“你怎么称呼他?”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掌柜。”
“他让你这么叫?”
“不算。”
陈伯年道,“俺也去们这些拿名字的人,私下就这么剑”
“为啥?”
“他管名。”
“也管俺也去们去哪儿取。”
“真名知道吗?”
“不知道。”
“听过别人喊他别的?”
陈伯年摇头。
这一条很干净。
“掌柜”只是称呼。
不是姓名。
李平生记下:
“称呼:掌柜。”
“真名:未知。”
苏玉环看着陈伯年。
“你每七年换一次。”
“名字从哪儿来?”
男人没有马上答。
他的视线往上飘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那个地方。
“无名店。”
无尘在洞口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李平生只是问:“你进去过?”
“进去过。”
“怎么去?”
“俺也去不是每回都走同一条。”
“具体呢?”
陈伯年摇头。
“俺也去不清。”
“有时候睡过去,醒来就在路上。”
“有时候有人带。”
“那就先不写路线。”
李平生没有让他为了完整硬凑一个方法。
“进去以后做什么?”
“取新名。”
“谁给?”
“店里。”
“哪个窗口?”
“不记得。”
“那就不知道。”
陈伯年点头。
“反正掌柜提前,旧名快不能用了。”
“俺也去去一趟。”
“出来以后,就有新身份。”
这句话和乙四名籍五次流转、约七年的周期彻底接上。
此前他们只有黑册记录和陈伯年的自述。
现在至少流程里又多了一处明确地点:
无名店。
李平生记:
“第二来源补强:陈伯年称每约七年由‘掌柜’安排进入无名店,取得新的死人姓名。”
“与乙四名籍约七年流转记录相吻合。”
“具体取名窗口及手续,本人记忆不清,未知。”
他没有把“所有借名者都如此”写进去。
眼下只能证明陈伯年这一条链。
问到这里,本来已经足够重。
可陈伯年盯着那盏煤油灯看了一会儿,忽然:
“他还让俺也去送过东西。”
李平生手没动。
“啥东西?”
“骨牌。”
苏玉环神色立刻变了。
“尸位骨牌?”
“嗯。”
“谁的?”
陈伯年沉默了一瞬。
“俺也去以前不知道是谁。”
“只晓得编号。”
李平生已经预感到答案。
但没有替他。
“编号多少?”
陈伯年抬起眼。
“甲十三。”
煤油灯啪地爆了一点灯花。
地下室里没人出声。
甲十三。
玄清。
这一点已经不是猜。
无名店收尸册里写得清楚:
甲十三,姓名玄清。
肉身未收。
名籍已死。
契物随身。
丁三又明确过,要继续追玄清,得找他的尸位骨牌。
现在第三条线直接落到一个活人证词上。
陈伯年送过甲十三骨牌。
李平生的左手握紧了一点。
“送过几次?”
“俺也去记不得全。”
“记得最后一次吗?”
“记得。”
“哪年?”
“六九年。”
1969。
正是陈伯年以这个身份进入陇西旧戏班的年份。
时间第一次从1942年直接延伸到了几十年以后。
不是旧残影。
不是死人记忆。
是一个目前仍活着的人,亲口自己在1969年经手过玄清的尸位骨牌。
李平生先把事实写下来。
“陈伯年本人直接证言。”
“1969年,曾按‘掌柜’要求运送甲十三尸位骨牌。”
然后才问:
“送哪儿?”
“往西。”
“具体地方。”
陈伯年皱着眉,像在把已经压了多年的地名重新翻出来。
“白石驿。”
李平生没有听过。
“什么地方?”
“旧驿站。”
“那时候还在用?”
“不用咧。”
陈伯年摇头。
“早荒咧。”
“有房?”
“俺也去去的时候,房子都快没咧。”
“还剩啥?”
“石墙。”
“井。”
李平生问:“有人接?”
“没樱”
“那骨牌交给谁?”
“没人。”
陈伯年抬手,往下做了一个放东西的动作。
“掌柜只叫俺也去找到白石驿。”
“有口空井。”
“把牌放进去。”
“然后走。”
无尘终于忍不住从上面问:“你没看看井里有啥?”
“没樱”
“没人叫你一声?”
“没樱”
“后来谁拿走?”
“不知道。”
每个答案都很干净。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李平生反而更信这部分。
“井有水吗?”
“没樱”
“枯的?”
“嗯。”
“骨牌直接扔下去?”
陈伯年摇头。
“不是扔。”
“俺去也下去放。”
这句话让无尘神色一变。
“你下过井?”
“有石窝能踩。”
“深不深?”
“俺也去现在记不准。”
“底下还有别的骨牌吗?”
陈伯年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那时候俺也去没细看。”
“黑。”
“俺也去把甲十三放到井底,就上来咧。”
李平生没有再逼他回忆更多。
能确认的已经足够。
白石驿。
废弃古驿站。
空井。
1969年。
甲十三尸位骨牌。
苏玉环忽然问:“为什么让你送这个?”
陈伯年摇头。
“不知道。”
“掌柜过甲十三是谁吗?”
“没樱”
“过这个人活着还是死了?”
“也没樱”
“有没有让你以后再去?”
“没樱”
问到最后,一切又收回证据边界。
他们知道骨牌被送到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送。
不知道谁去取。
也不知道1969年的玄清究竟是什么状态。
但地点已经足够让主线继续往前。
李平生在本上重新整理:
“已证实:甲十三对应玄清,无名店原始档案。”
“第二来源:丁三称甲十三经移骨路西行,追踪需尸位骨牌。”
“新增直接活人证词:陈伯年1969年经手甲十三骨牌,按‘掌柜’要求送至废弃白石驿空井。”
“陈未见接货人。”
“骨牌后续去向,未知。”
“‘掌柜’身份,真名未知;固定特征与既有白手套高度重合。”
苏玉环看着最后一句。
“这回至少不是死人残像。”
“嗯。”
这是最大的不同。
他们此前追白手套,很多证据都隔着几十年。
旧纸。
残魂。
残像。
死者最后记忆。
每一样都重要,却很难证明这个人后来还在不在活动。
陈伯年不一样。
他活着。
而且明确:
1969年,他仍接受那个左手六指、袖口九道黑纹的“掌柜”安排。
也就是,至少到了1969年,这套换死人名的现实链仍在运转。
至于掌柜为什么几十年间不断换脸、换声音,用的是什么办法,不能因为他们刚见过无名店“缝脸”就直接写成同一机制。
只能留下疑问。
苏玉环也没有往那上面补。
她只是道:
“先找甲十三。”
李平生点头。
现在白石驿不是传闻。
也不是地图上随便一个向西地点。
它与玄清的尸位骨牌有直接活人证词相连。
陈伯年靠着土墙,刚刚老去的脸明显比一个钟头前疲惫许多。
他看见李平生合上记录本,忽然问:
“你不问掌柜现在在哪?”
“你知道?”
“不知道。”
“那就不浪费时间。”
陈伯年愣了一下。
李平生又补了一句:
“知道啥,啥。”
“猜的另外记。”
男韧下头。
过了一会儿,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像放松。
更像几十年来第一次发现,有人问这些事情时,不逼他把不知道的部分也变成答案。
地下室外,风从旧戏班破窗吹进来。
头顶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色已经开始往下落。
李平生把“白石驿”三个字在本子上圈了一道。
甲十三的档案只写了西校
丁三只了移骨路。
到今,第三十四年后的一个活人终于把这条路往西又接了一段。
玄清的尸位骨牌,
1969年,被送进了白石驿的一口空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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