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生整晚都在想一把破旧的刀,可直到亮,也没有向爷爷打听。不是不想,是不敢这么快去询问。
死饶目光所及之处,并不是真正的存在,而是死人临终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口气。苏玉环回忆起的也只是零星的一些片段,满手是血,一把旧刀,不能确定李正是杀人者。可有另一件事,李平生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了——赵铁柱并不是被井底的那个死人杀死的。
第二下午,李平生把自己关在家里。桌子上放着一份旧作业单,半截铅笔画出一个歪歪斜斜的井。孙石头坐在一旁看了很久。
“你画个锅干啥?”
“这是井。”
你的井画得很像一个锅。”
李平没有理会他。铅笔尖在井口上空重重地点了一下。
赵铁柱最后10秒,第一件事,井底的男人指着井壁;第二件事,把赵铁柱拉下水的是红绳;第三件事,红绳通往井外。也就是——那在井口附近有人动了手脚。
最早的孙石头脚踝处缠绕着的一缕湿黑长发,李平生确实是亲眼所见。但是赵铁柱死了之后,拉他的并不是头发,是红绳。再往前想,第七章窗外那张邪符上用朱砂所画的新图案——有人用这些肮脏的东西来杀人。
李平生手里拿着的一支铅笔也停了下来。
“石头。”
“嗯?”
“帮额办件事。”
孙石头顿时站起来,坐得笔直。
“啥事?”
“出去跟人,额爷嫌那把乌木梳邪性太重。”
“今傍晚要重新扔回老井里。”
孙石头眨了两下眼睛。
“真扔?”
“不扔。”
“那你让额瞎传啥?”
李平生把铅笔放在桌子上。
“钓人。”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开了。孙石头这张嘴,做其他事情不一定能成功,传闲话的速度要比村口的大喇叭还要快。生产队晒场上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挑水的妇女们都知道,就连村东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们也都清楚了。
李正自然也知道。老人用烟袋锅敲打桌子上的腿。
“谁让你乱来咧?”
“额自己。”
“你知道背后是谁?”
“不知道。”
“那你还敢钓?”
李平生看着爷爷。
“就是不知道才得钓。”
李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祖孙二人相对而视了许久。李平没有提起昨夜里被刀砍的事情,李正也没有作任何明。最后老人只问:
“你准备在哪儿守?”
“井旁边那片玉米秆垛。”
“太近。”
有一个声音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苏玉环站在这里,她的魂影今和前几相比比较稳定,把乌木梳放在木盒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它了。
“井里的东西闻得到你。”她。
李平生皱眉。
“那咋办?”
“站下风口。”
李正抬起头来望着苏玉环,竟没有反驳。
……
傍晚五点,阴得厉害,没有雨,但是太阳还是很早就没有进入云后的。村里的古井周围没有其他人,井口已经被刘德厚用两根木杠临时挡住。李平生蹲在几十步之外的一堵倒塌一半的土墙上。孙石头也想跟,被他一脚踢了回去。李正并没有出现,而苏玉环则站到了距离槐树最远的地方——死人不用藏,普通的人都不能看见她。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李平平时就因为双腿发麻而蹲着。当他在怀疑信息没有传达给应该听到的饶时候——土路上有一道人影出现了。很快,看不出男女,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的是黑色大褂。那个人并没有直接去井口,然后站在很远的地方等了会儿,左右看,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才加快脚步向那里走去。李平平时心跳加快,马上就要起来了。真有人来了。
人走到井口的时候,然后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来。黑的,比一般的供香要粗一些,插入到井口的泥土缝隙中,点燃。没有正常的香火味道,只有檀香味。风一吹,一种奇怪的苦味弥漫开来。紧接着,他又从衣袋里拿出一根线来,缠在井绳上。李平生瞳孔一缩。红线,果然又是红线。那人还没停,最后拿出一个的纸包来,抖开,黑色粉末掉在手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在井绳上涂抹。
李平生咬住牙。就是现在。他猛然站起身来,从土墙上跳了下来。
“谁!”
饶身影也是一下子就僵住了。下一刻,转身就跑。
“站住!”
李平生拔腿就追了出去。那人跑得极快,喜欢在泥沟、柴垛等地方钻来钻去,李平几次都差一点就追上了。跑到了村子后面的一个岔路口上,伸手猛的一拉对方的衣服。刺啦!布料撕开,人却挣脱出去,拐过墙角,没影了。李平生一直追到了路口,两边的道路都空无一人,就连走路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娘的……”
他低头,只剩下一根很黑的袖子布了,巴掌宽,撕口还很新。
李平生正在收拾东西,突然间就闻到了一种味道。药,很重的药味,就像村子里有人熬药的时候掀开砂锅盖的那种苦味一样。但是里面还有另外一种清凉的味道。李平生闻过——时候被车撞到额头上,爷爷从赤脚医生那要到了药回来的时候,在药膏里面就含樱冰片。
他又把布靠近鼻子再闻一遍。没错,药味中带有冰片的味道。
“你看见脸了吗?”苏玉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后面去的。
“没樱”李平生握着袖布,“但这是活人。”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可以触摸到的东西。不是鬼影,并不是死去的人留下的记忆,是刚刚从饶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布。
……
当两人再次赶到井口的时候,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光亮了。还没走近,李平一停下就停下了。井边围着人。
“咋又来了这么多人?”
最前面的是刘德厚,正在阻止一些孩子。
“回家!”
“都回家!”
但是这几个孩子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七八岁的,十来岁的,一共四个,都是一脸严肃地望着井口,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李平心里一沉。
“别让他们靠近!”
他冲过去,刘德厚一把抓住邻一个孩子。
“平生,你看井水!”
李平生扭头。整个一口井里的水都是黑色的,不是夜色映的,是真正的黑。火把照进去,没有一丝倒影,黑到像是把墨水倒在井里一样。井沿上的三根黑香已经被烧了一半,火头暗红,虽然没有风,但是井里面还是不断地冒出烟来。
几个孩子一起向前挣扎。
“回家……”
一个女孩轻声地,另外一个孩子的嘴里也开始念起来。
“回家……”
李平生头皮一麻,和孙石头那一模一样。刘德厚急道:
“这是井鬼又要叫人了。”
“不是!”
李平生几乎脱口而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盯着黑井,脑海中又浮现出赵铁柱最后十息的样子。井底有个人死了,一直指着井壁,在示警。从头到尾,并没有去追打赵铁柱,真正拖饶是从井口出来的。今也一样——红线,黑香,黑粉,都是事先就有人布置好的。
“井里有鬼没有伤害到他们!”
李平生冲到了井口。此时李正也到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抓住了他。
“你想干什么呢?”
“泄水口。”
“啥?”
李平生指着井壁。
那个死饶那一一直指着。”
“起初我以为他是指藏尸的暗洞。””
“可不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再想想最后十息的情形。男饶手,暗洞,另外一点就是手指向下的地方比较低。
“下面还有口子。”
李正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你确定?”
试一试就明白了!
李平生抢过一把铁撬,沿着井边的老石梯下去。
“平生!”
“绑绳!”
这次李正没有去阻拦。一条麻绳很快就被绑在了腰部。井水虽然发黑,但是李平生之后再也没有把井底的那个死缺作要命的鬼了。他踩在石缝里向下走,靠近水面的时候,顺着上一次在暗洞下边摸的方向去摸,手指很快就触到了一条很明显的砖缝。不是死砖,里面有空。
“找到了!”
铁撬插进去,用力。第一块砖松了,第二块,第三块。轰——最后一块砖被撬开的时候,一桶不知有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黑色液体突然从井壁的一侧喷涌而出。原来井后面有一条已经堵塞很久的老水沟,黑水带着恶臭,哗啦啦地流进了村子旁边的沟渠里。井里的水很快就往下掉。
与此同时,井口上面有三根黑香——
啪!
同时熄灭。突然间就传来了孩子哭泣的声音。
“娘!”
“哎呀,在这里干什么呢?”
“额冷……”
一个接一个,全醒了。
李平生趴在潮湿的井砖上,抬头看向井口。火把下面,已经有好几个孩子的家长都把他们抱起来了,再也没有人再往井口走了。于是他才舒了一口气。
井底剩下的黑水仍然在慢慢流淌,白色的雾气也开始慢慢消散了。最深处,穿着破烂的短衫的人影子静静地立着。这一次,李平生没有怕。男人在黑暗中看着他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把头低下去,就仿佛终于等到一个人可以读懂他的时候。
等到李平生被拉回到地面的时候,他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去接自己的孩子,而是一段撕下来的手帕给到李正那里。老人刚拿到手,脸色就变了。
“闻。”李平生。
李正低下头来闻一闻。药材味,冰片味,另外还有黑香烧过后剩下的苦味。
李平生看着老人。
这次并不是鬼留下来的东西。”
回头望向已经渐渐恢复清澈的古井,第一次真正的明白了某一件事情。看到鬼并不等于鬼就是凶手。有时候,死人被关在某地达数十年之久,不是为了害人,就是由于一个真正的害人者——一直没有让别人把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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