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里黑色的水流完了之后,井底那具男尸也终于可以被抬出来了。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他井底之蛙了,但是李平生是没有这样的情况。
已经黑透。村里的人都找到了两条粗麻绳,其中一条用来捆住腰部,另一条则系在死者的腋下。
李平第二次下井,但这一次井底并没有黑色的水,踩上去全部是黏糊糊、软绵绵的污泥,几十年来积累起来的腐败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火把从井口射出来,只能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暗洞已经敞着,男人仍然保持着盘腿坐的样子。乌木梳被拿走了之后,他两只手空荡荡地垂在膝盖上。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李平生总感觉那张泡得发白的脸,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叔。”
李平低声对他了一句。
“额不知道你叫啥。”
“可你救过人。”
“总不能一直让你坐井里。”
但是尸体是不会话的。
李平生用麻绳从男性的腋下穿过,刚准备打结,手指却碰到了尸体胸前的一个硬物。不是骨头,好像有东西隐藏在衣服里。
“啥玩意?”
男人身上的那件旧夹袄已经被井气熏得变硬了,外层灰色的布料早就腐烂了。李平生顺着胸口摸过去,发现内衬上有一道暗口,针脚很密。如果不是他的手刚好按在上面的话,根本就感觉不出来。
李平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轻轻挑开线,从中掉出一个用油纸包裹起来的东西。
啪。
落进他掌心。
包不大,比巴掌稍长,但是要裹上三层面粉。外面有一层已经变黑了,第二层粘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到最后一层也打开了之后,李平生愣住了。
里面有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但是由于包裹得很严密,并没有被井里的水浸湿。
照片中有一座大院。院门很高,青砖灰瓦,门梁中间挂有一块红色的布,两边都贴上了红纸条。
李平心里一惊。
这个地方——
和苏玉环摸到乌木梳之后想起来的苏家大院一样。
院门边有七个站岗的人。
一。
二。
三。
李平生利用上面下来的火光,一个一个地点,真是七个。
最左边有一个老太太,把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黑色的老衣服。老妇饶身边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来衣服的颜色,但那张脸……
李平生呼吸一滞。
“苏玉环。”
他绝不会认错,即使是在照片上的饶脸比现在的纸新娘的脸还要有生气,眉眼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可就是她。
苏玉环旁边,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李平生见到那个面孔之后,他的手指马上握住了照片的边缘。
李正。
爷爷年轻的时候的样子,和死饶目光一样,在井口看到的一样。
照片右边的那个男人是——
李平生转过头去看了看暗洞里躺着的人,再低头,一样的眉骨,一样偏长的脸。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在井里死掉的人。
剩下三个人,李平生不认识。其中有两个人是男性,一个年纪稍大,另外一个大约20来岁的样子。最后一个站在照片后面最边上,从他的体型来看就是个男人。可他的脸没了。
不是照糊了,不是因为照片发霉,而有的人则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在照片上刮擦。
眼睛。
鼻子。
嘴。
整个脸部都被撕裂了,只留下一层厚厚的白色痕迹。
李平生看久了,心里莫名发毛。像刮照片的人并不是想要把这个饶影子给遮住,恨不得把自己的脸从世界上抹去。
“平生!”
从井口传来了李正的声音。
“磨蹭啥!”
李平生回过神。
“找到个东西!”
上面突然就静了下来。
“啥东西?”
李平生没回答。他鬼使神差地把照片反过来看,背面有字,毛笔写的,墨已经泛褐,只有一校
七个人。
只能活一个。
李平出生之后背部就突然起了好多冷汗。
“拉额上去!”
……
最后把死人抬出了古井,是由几个人一起抬出来的。把门板放在井口旁边,村里面的人去买草席,但是李平生一直握着那张照片。
李正刚刚看到对方,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
“哪来的?”
“尸体夹袄里。”
“给额!”
老人伸手就抢。李平生马上向后退去一步。这是他第一次,避开爷爷伸出的手。
李正明显愣住了。
“平生。”
“给额。”
“不给。”
“你啥?”
李平生把照片握得更紧了。
“额不给。”
旁边帮工的人也都围了上来,李建国也皱起了眉头。
“你俩又咋了?”
李平生并没有理会自己的父亲,只盯着爷爷。
“照片里有七个人。”
“有你。”
“有苏玉环。”
“还有井底这个死人。”
李正的嘴一闭就是好长时间。
“背后还写着一句话。”
李平生慢慢地:
“七个人,只能活一个。”
老饶眼神忽然就变了。
“闭嘴!”
“为啥闭嘴?”
“额让你把照片给额!”
“然后呢?”
李平生的声音也变大了。
“和婚书一起烧掉吗?”
“跟乌木梳一样锁起来?”
“还是像那把缺口刀一样,藏三十四年?”
这句话落下,李正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样,脸色瞬间发青。
李平生知道,爷爷知道那晚上他看到一把刀了。可他没有停。
“你一直七件不能齐。”
“现在照片上又是七个人。”
“这也是巧合?”
“1942年到底发生了啥?”
“这七个人为什么只能活一个?”
李正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照片。
“这不是你该查的!”
李平生也没松。
“可额已经在里头了!”
爷爷和孙子两个人各执一端,老照片被拉得很长很窄。李建国急了。
“别扯!”
“这么老的东西,一扯就烂咧!”
话音刚落。
刺啦。
照片的边角处有一道裂缝。李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照片是从两个人之间掉落下来的,轻轻地落到了泥地上面,正面朝上。
煤油灯正好被刘德厚拿来,昏暗的灯光照射到照片上面。火苗忽然歪了。没有风,但是灯芯上燃烧的火焰好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向照片的方向倾斜。
李平心里一惊,蹲下去捡,手却停在半空。
“爷……”
“咋?”
“你看苏玉环。”
李正低下头。
照片中苏玉环站到了年轻的李正身边。刚才在井底时,李平生看得非常清楚,她闭上眼睛了,就像拍照的时候正好眨了一下眼睛一样。可现在,苏玉环睁开眼睛。黑白照片里,一双眼睛黑得不像纸上一样,正直地看着照片外面。
李平生的头皮很紧。
“但是刚才她的是另外一回事。”
李正的脸色非常难看。
“拿起来!”
“快!”
李平生正要伸手的时候,但是身后的人苏玉环却突然话了。
“等等。”
她也在看照片,神态比谁都显得很迷茫。
“那个没有脸的人……”
李平生又低下头来。下一刻,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排在后面最边上的一张,原来有一张被刀刮掉整个的脸的人,李平生记得很清楚,由于那个饶位置距离大家比较远。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没有面孔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李平一生一寸寸地挪动着自己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年轻的李正后面。
那里,多了一个人。脸上还是被刀刮得很惨,但是身体早已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一位上——挪到李正后面去,距离老人年轻时候的样子越来越远了,只有一半多一点肩膀的距离。
照片里的人就是苏玉环,睁着眼,就仿佛是在看什么东西一样。
李正盯着好几息,忽然蹲下身子去捡起照片来,手竟然在抖。李平生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会如此害怕。
“爷。”
“它刚才动了一下。”
李正没有作答,只是紧紧地攥着照片不放。
井口处的煤油灯还亮着,在向着一张照片的方向倾斜。
一下。
一下。
就像是为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指路一样。
李平生看着照片中七个人三十四年前的样子,第一次明白的是——
1942年的事情,其实从来就不是只有苏玉环一人死去。那一年,一共有七个人。
而照片后面是这样写的:
七个人。
只能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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