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
“这个人死去的时候——”
“你就站在井口。”
李平生的声音是从井底传出来的,但是井口上面半都没有人话,只有麻绳轻拂在青石井口上。
吱。
吱呀。
过了好一会儿,李正才开口。
“先上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李平生还想问。
“爷,刚才额看见——”
“上来再!”
这下子又加重了。
李平生咬住牙,没再吭声。
他又把乌木梳放回了黑木匣里,并且用红布把它包起来,然后紧紧地抱着它。
井壁暗洞里的男尸仍然盘腿而坐,就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但是两只空闲的手垂在膝盖上边。
李平临走的时候又给他看了一眼。
三十四年前,这个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声并不是求救的声音,而是——不可以让他们凑够七件。
这里的“他们”是指谁呢?七件又到底为什么不能齐?
李平生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爷爷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情,并没有后来才明白的意思,他一开始就处在里面。
“拉!”
麻绳一点一点地上升,离井口越近,外面的火焰就越明亮,最后两只手伸过来,把李平生从井里拉了出来。
李建国第一个把儿子抱起来。
“伤着没?”
“没樱”
“脚呢?”
“也没事。”
李建国把从头到尾的衣服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只是一些衣服被淋湿了,所以才把手松开了。
但是李平生一直盯着李正。
老人没看他,就看他的怀里有一个木盒子。
那种眼神很怪,不像是看到一件失而复得的老物件一样,更像是看到一件本来应该被埋在地下很久的事情,但是偏偏又重新见到了阳光。
“给额。”
李正伸手。
李平生没动。
“这里头是苏玉环的梳子。”
“额知道。”
“你咋知道?”
李正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平生继续道:
“井底那个人死前认识你。”
“还跟你不能让人凑齐七件。”
“爷。”
“他是谁?”
“这些人是谁呢?”
李正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这些皱纹都绷得很紧。
“回家。”
还是没回答。
……
晚上十点半,李家堂屋。
乌木梳放在了八仙桌上中间的位置,外面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已经被拆开了。
黑木匣也开着,煤油灯放在旁边,黄色火苗很,但是屋子里的人很多。
李正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李建国靠着门。
夏晚秋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让李平生先擦掉胳膊和脸上的井泥,但是李平一生也只是随便抹了两下,根本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桌子上的梳子。
苏玉环就在他的身边站着。
自从乌木梳进了家门之后,她就没过话,只是看,一直看。
平时总是显得很空洞的眼睛,今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
“你认得它?”
李平生问。
苏玉环慢慢地点零头。
“好像认得。”
“啥叫好像?”
“我知道它是我的。”
她抬起手,却又停在半空。
“可我想不起是谁给我的。”
李平想起自己曾经过的。
她忘了。
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忘记了婚书上怎么会写着他的名字,甚至忘记了三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的这把梳子好像是从她的遗忘中硬生生地挖出来的一块。
“你摸摸。”
李平生。
李正忽然抬起头来。
“不准!”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人身上。
李平生皱眉。
“为啥?”
“额不准碰就不准碰!”
“它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但是也不能——”
李正的话还没有完,苏玉环的手已经伸出,苍白的手指放在了乌木梳子上面。
这一次,没有穿过去。
李平生怔住。
过去苏玉环虽然可以捉住他,但是桌子椅子、门框、碗筷等平常的东西,在她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一个影子,伸出去的手只能从里面穿过。
但现在——她拿起梳子的时候了。
乌木梳从桌面上掉下来的时候,灯光一下子变暗了,苏玉环整个人都是一阵哆嗦。
啪。
木匣盖子会自己掉下来。
下一刻,她的目光突然发生了变化。
……
红。
满眼都是红。
一盏一盏的红灯笼挂到了屋檐之下,风把灯吹得左右摇摆,上面的喜字好像在流血一样。
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木门,屋檐的高度是下河村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不上的,院门口挂着一副大红喜字。
苏玉环站到院里来了,或者——她在看以前的自己。
脚下全是血,青石缝里,门槛边,墙根下面,到处都是。
有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旁边还有一个打翻聊木盆,水和血混合在一起,沿着石头缝隙慢慢地流出来。
画面猛地一闪,有人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力气很大。
“换上!”
“快点!”
“时辰不能误!”
把一件红颜色的衣服给到她的身上。
苏玉环在挣扎,手腕上都是红色的伤痕,想要把这些人推开,但是身体却很虚弱,使不出力气来。
又是一闪,铜镜,梳妆台,桌子上就摆放着一把乌木梳子。
一双女饶手正在发抖,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饶。
梳子掉到地上,啪。
外面传来了惨叫,随后——砰!
房门被踢开了,一个年轻人跑进来了,满身都是血。
不是一点,两只手,袖口,胸前,甚至脸侧都樱
他的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样东西,苏玉环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李平生从来没有见过,可她认得。
李正。
年轻的李正。
男人冲进房间,嘴巴在动,似乎在喊什么,但是苏玉环听不清楚。
她只能听到自己话的声音,虚弱,发抖,带着很久以来一直等待着的一种绝望。
“李正……”
“你为什么……”
“现在才来?”
轰——
所有的画面都一下子破碎了。
……
“苏玉环!”
李平伸手去拉她,乌木梳子掉到了桌子上,当啷一声。
苏玉环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魂影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散。
“你咋了?”
她没有回答,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桌子对面的李正。
李正也看着她,老饶脸色已经变得非常苍白了。
李平生跟着她的眼神往上看去,心里越来越沉。
“你想起了什么?”
苏玉环张开嘴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红灯笼。”
“一个很大的院子。”
地上的都是血。
“有人给我换嫁衣。”
李正的手指微微地蜷了起来。
苏玉环继续:
“后来有个人冲进来。”
李平生喉结动了一下。
“谁?”
苏玉环并没有去看他,一直在看李正的人是她。
“你爷爷。”
堂屋里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夏晚秋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扑通。
李建国也坐了起来。
“你确定?”
苏玉环点头。
“是他。”
“他很年轻。”
“手上全是血。”
李平生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井底上的男尸在最后十分钟里的样子。
年轻李正,井边,鲜血。
现在的苏家大院又到了,满地死人,满手是血。
所有的都是线一样,就开始围绕着同一个人转了。
“然后呢?”
李平生问。
“额爷去干什么了?”
“你咋死的?”
“他手上的血是谁的?”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出现,但是苏玉环却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是想起来了吗?”
“只到这里。”
她闭上眼,就像在努力地把思维往大脑里面去寻找一样,但是最后只剩下痛苦了。
“我只记得我跟他了一句话。”
李平生心里一惊。
“啥话?”
苏玉环睁开眼。
“李正。”
“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的?”
李平突然看着自己的爷爷。
这并不是在骂人,不会像一个男人看到要杀他的那个饶时候应该的那样。
但是它又不像是一句轻松的话语,更像是快要放弃的人,等到一个本来应该早点到来的人。
“爷。”
李平生看着老人。
“她等的是你?”
1942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满手血冲进她房间干啥?”
但是李正没有作答。
老人只是看着桌上的那把乌木梳子,盯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把梳子从黑木匣里拿出来再放回去。
啪!匣盖扣死。
“封起来。”
李平生愣住。
“啥?”
“额把它重新封起来!”
李正第一次在苏玉环面前近乎失态地吼出了声音。
“这东西不能再碰!”
“没有人可以触碰!”
李平生了火之后,也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搬到了桌子上。
“为啥?”
“你怕她继续想起来?”
李正的身体一震。
这一点停顿,比起所有的答案来,都会使李平感到心寒。
“平生。”
苏玉环突然拦住了他。
李平生转头。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眼神已经比刚才平和多了。
“我只记得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她瞥了李正在眼底。
“可我不知道他是来救我的。”
停了一下。
“还是来杀我的。”
……
后半夜,李平生一直没有睡觉。
这句话就像钉子一样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救她,还是杀她。
快到子时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嚓。
李平生睁开眼,穿上衣服出去走一遭。
院中没有灯,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半截土墙。
李正在一棵树下独自坐着,背对堂屋,腰弯得很厉害,一下子就老了十岁,手中拿着一把刀,很旧,刀刃缺了一块,刀身已经发乌。
李平生从没看见过。
但是真正使他停下脚步的是什么?
是刀柄,木头缝里粘上了一片早已干燥发硬的东西,黑红,像血,三十年前留下的血。
李正低着头,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这个缺口。
李平生站到了黑暗中,第一次没有走到前面去叫爷爷。
因为这一刻,他突然之间也不知道了——自己从最信赖的人,当年究竟拿着这把刀,砍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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