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梳头的声音,之后就没有再响起来过了。
第二早上,李正把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放在了井口上面,并且在井沿周围钉上了四根桃木楔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句话。
李平生问老人井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莫碰。”
“也莫找。”
苏玉环也不再靠近那口井了,但是李平一生一世也无法忘记她在那时的眼神,并不是害怕井,而是害怕井中某种东西。
从此之后院里就静悄悄的了,王德福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晚上也没有什么东西撞上门,就连沾着新鲜朱砂的残符,也好像成了前几留下的一个噩梦。
但是李平心里明白,事情还没有结束。婚书中所写的八个暗红字仍然存在:七物归位、旧契重开。红绣鞋已经出现了,如果爷爷拼命不让别人去找的“七物”,真的跟苏玉环有关的话,那么井里的东西就有可能是第二件了。
第四下午空一直很阴沉,到了晚上秦岭那边又来了厚厚的一层灰云。李平生在院子里砍柴,突然听到院门被人撞开的声音。
“平生!”
一个女人抱着哭着跑了进来,头发已经散乱了,鞋子上面都是泥土,是孙石头他娘。
“婶子,你这是怎么了?”
女人一把抓住了李平生的手臂,力量非常大,甚至可以把人掐得皮开肉绽。
“你快去看看石头!”
“娃中邪咧!”
李平手中的斧子也放下了。
“啥时候?”
“中午!”
孙母哭得很伤心,她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切都好,但是吃了一半就把碗放下了,并且自己被别人叫了。
“额问谁喊。”
“他就……”
女人咽下一口口水,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井里面的人在叫他回家。”
李平心里一沉,顿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堂屋里的李正也出来了。
“哪口井?”
“村中老井!”
孙母抹着眼泪。
“额跟他的爸爸把孩子关在房子里了,刚才一转头的时候,他就把窗户给掀起来了!”
“现在去井那边了!”
李正的脸色一下就变白了。
“拿麻绳。”
李平生转过身就往外跑。
“站住!”
“那是石头!”
“额跟你一起。”
爷孙二人来到村子的老井边,这时已经有十几个村民围在那里。这口水井要比李家后院的那个大很多倍,青石井沿被人摸过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被磨得很光滑。村里的老人讲,村子还没有这么多人口的时候,这口井就存在了,平时井边总是有人挑水。
但是现在周围的水桶没有了,地上都是湿淋淋的,井口不断地冒出了白气。虽然还没有到夜晚的时候,在十步之外都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直接刺向牙齿根部,使人非常不爽。
“石头!”
孙母尖叫一声。在人群之中,孙石头正在向井口走去。没有穿鞋子,脚下满是泥土,眼睛闭上,双手自然垂下,行走速度很慢,一步一个台阶。有两个大汉分别站到左边和右边去拉着他,后面还有一个人在抱住他的腰部,但是这三个人竟然还是拉不走。
孙石头的身体一直在向前移动,鞋子底部在泥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迹。
“这个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按住他!”
“石子啊,快点醒来吧!”
孙石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在嘴里一直低声呢喃。
“听见咧……”
“额听见咧……”
“回家……”
“回家……”
李平生刚挤进去的时候,孙石头忽然笑了起来。
“娘在井里等额哩。”
孙母听了这句话之后腿就开始发软了。
“娘在这儿!”
“石头!娘在这儿!”
但是孙石头仍然闭上眼睛,并且连头都没有抬起过一次。
李平生一直盯着孙石头右脚每迈一步的时候,裤子就会往里面收缩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一样。他蹲下身来,把裤脚往后拉,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井口,下一秒他的头皮就突然发麻了——一根湿漉漉、黑乎乎的头发正在从井口爬出来。普通人都不见了。
头发非常细,如同水草一般,在地上一直蔓延开来,最终紧紧地勒住了孙石头右脚踝处的一圈、两圈……不知道它究竟缠绕了多少圈。井里的一根根头发每收拢一点,孙石头就会向前迈出一步。
李平生忽然抬起头来,井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是黑色的头发却越来越多,就像是井底有一个头发永远会长不完的女人。
“爷!”
李正在往井口的方向走去。
他脚上有什么东西吗?”
“啥?”
“头发!”
老饶脸色马上变得很不好看。
“是井底出来的吗?”
“嗯!”
李正立刻转过身去。
“去找石板!”
“再去拿些石灰和黄土来。”
今要将这口井堵住!”
“不能封。”
李平身后有一个女饶声音。周围的村民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李平生、李正两个人一起转过头来。苏玉环站在这里的时候,红色的灵魂之影已经快要融入到傍晚的雾气中去了。没有看到孙石头,一直在看着井口。
“为啥不能封?”
李正话声音很冷。苏玉环向前跨出一步,刚刚走到井口的时候,魂影就一晃而过,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挡住了。她停下脚步,低声道:
“里面有我的东西。”
李平心里那根被拉了几的琴弦又绷紧了一些。
“你确定?”
苏玉环点头。
“我不记得了。”
但是我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正突然道:
“够了!”
老人从来没有对苏玉环过这样的话。
“井封上。”
“禁止任何人下去!”
李平生回头。
“爷,这可能就是七物里的——”
“额封井!”
“可石头还被拽着!”
李正一下就沉默了。此时孙石头距离井口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了,几个饶脸都被憋得通红了,但是仍然无法拉动绳子。他的脚踝上黑色的头发越来越勒得紧了,皮肤和肌肉都被勒出了深深的红色痕迹。继续下去的话,人早晚都会掉到井里面去。
李平左看看右瞧瞧,只见地上的确有一根挑水用的粗红绳子。前几办理了阴婚留下的一根太细了,但是这根很牢固。他一把抓住它,在腰部绕了两圈,打成了死结。
李正一看就知道了。
“你干啥?”
“拉住额。”
“平生!”
“石头再走两步就下去咧!”
李平生把红绳另一头塞给爷爷,李正死死地抓着绳子。
“额不准你过去!”
李平生看着孙石头,突然想起了以前放学的时候的情景——他还在土路上笑自己,自己是王家办白事有肉吃的那个人,要一起去看热闹。才几的时间,赵二栓就死了,王德福也没有活下来,现在又轮到了孙石头。李平生不想再这样站着了。
“爷。”
“你跟额不要碰、不要问、不要找。”
“可人都要掉井里咧。”
“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了。”
话一出口他就跑出去了。
“平生!”
李平生没有停下来,两步就到了孙石头的侧面,肩膀重重地撞上去!
砰!
孙石头被撞得横飞出去,缠在脚踝上的黑头发瞬间绷直,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啪!
头发松了。几个村民马上围了上来把孙石头按在地上。
“拉住!”
“按住娃!”
孙石头突然张开嘴巴叫了一声,但是那个声音并不是他自己的。
“回来——”
同时李平生脚腕的地方也感到一阵寒冷。低头看去,松开孙石头的那一缕潮湿的黑色头发,并没有收回到井中去,而是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打了一个圈。
唰!
一下子就把他的左脚给缠住了。李平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整个人就猛地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撞在霖上。
“平生!”
腰间红色的绳子立刻就绷直了,李正以及后面的几个村民也被这根红色的绳子给拉得踉跄往前走。
“拉!”
李正吼道。几个人拼命往里拉,但是井底的力量太大了。李平的手指甲都深深地扎进了泥土中,但是仍然有一点一滴的东西被一点点地从井口拉出来。裤子磨破了,膝盖火辣辣地痛着,井口也越来越近了,两步、一步……湿润而寒冷的井气已经平了我的脸上。
李平生终于看清楚了井里的情况:水面漆黑一片,不能映出饶影子来,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荡开来。
“苏玉环!”
他咬着牙叫了一声。红衣魂影站在井口旁边,但是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在中间,根本无法过去。
“别进井!”
她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急牵
紧接着,在老井中就传来了一个饶声音,那声音很低沉、很沙哑,仿佛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塞进了他的喉咙里一样。
“东西……”
李平生浑身一惊,并不是个女人。井底下的东西属于苏玉环,但是话的人却是个男人。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气泡,然后男声再次响起,声音比之前要清晰一些。
“东西还她。”
停顿一下之后,井底的黑发突然间就紧紧地缠住了李平生的脚踝。
“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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