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婚夜,百鬼来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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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爷爷把婚书扔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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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早上,李平生才发觉自己一晚上都没有闭上眼睛。

窗外还是阴的,昨晚上这场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是屋檐上仍然会隔一段时间就落下一串水珠。

滴答,滴答。整个院子都是湿淋淋的样子,墙根下积着水,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水淋湿之后的泥土气息。

李平生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截灰色的东西。这是苏玉环昨夜里被火烧掉的一根指。灰已经凉透,轻得厉害,风一吹就散了,风越大就越容易散去,但是李平平时不敢扔。

昨晚上他的话一直回响在他的耳边。七根纸骨,挡住一次死劫,烧掉一根,七根全没——苏玉环会忘记自己是谁。

李平生抬起头来望了望堂屋,纸做的新娘静静地站到了墙上。到了早上,她又恢复了红棺里刚抬出来的样子,苍白的纸脸,红嫁衣。如果右手没有少一根指的话,那么李平生就会怀疑昨晚上挡在他面前的那个红衣女子只是一个自己的恶梦。

“爷。”

李正在灶房门口卷着香烟,听到声音但是没有抬起头来。

“咋?”

李平生走过去,把手掌摊开。

“你看一下。”

李正一开始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下一刻,老饶脸色一下就变了,正在卷制的一半旱烟被扔到霖上。

“这是哪里来的?”

李平生一直盯着他。

“苏玉环的。”

李正猛地抬起头来。

“她咋了?”

“昨晚上有个东西进来了。”

“啥东西?”

“不知道。”

李平生把事情从头讲到了尾。奶奶的声音,门外倒着长的脚,窗纸上的无脸人,发黑的铜钱,另外还有那几根奔着自己眉心钻来的黑线。到最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焦黑的残缺符文。

这也是昨晚上留下的。”

李正接过去,目光停留在了朱砂上面,手指轻轻捻过,脸色更沉。

“朱砂昨才描过。”

李平生道。

“额也看得出来。”

“所以昨晚上出现的那个东西并不是我自己去找来的,是吧?”

李正没话。

“村里有人想要来伤害我?”

老人仍然没有回答。

李平心里的火一下子燃烧起来了。

“爷!”

“从王德福开始,你啥都知道。”

“死人叫门你知道。”

“红棺出来你也知道。”

“现在苏玉环替额烧掉一根手指,你还是什么都不?”

李正手中拿着残缺不全的符文,手指关节慢慢变白。过了几息,他忽然转过身来向堂屋走去。

“爹?”

李建国刚刚从外面回来,见到老人脸色不好之后就跟着进了去。李平也在后面跟着。

李正不理他们,直接来到供桌前面。一九四二年结婚时所用的婚书还在那儿,铜锁扣在上面。经过一晚上,纸张仍然很黑、很黄。

“爷,你干啥?”

李正一把把住了婚书,连铜锁一起,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是早上吃剩下来的柴火,火还很旺,干玉米芯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建国也被吓呆了。

“爹!”

“你不是这东西不能动?”

李正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直接掀开灶门,把整个婚书都烧了。

轰。火苗一下窜高。李平生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婚书已经被整个丢到红彤彤的炭火中去了。

“你烧它干啥?”

“烧了最好。”

李正紧紧地盯着灶膛。

“这门亲既然已经成了,留着这张东西就是祸。”

“烧干净。”

“以后谁都别再碰。”

火越来越大,黄纸被大火把整个包裹住了。李平生原本认为这样一张已经放了三十年四个月五的纸,如果被火烧的话应该会变成灰烬。可十几息过去,婚书没有卷边,没有发黑,就连一颗火星也没有碰到。红焰从纸两边舔过来,也就是那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李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

李正拿起火钳,把婚书放在最热的地方。一下,两下。火星溅出来,李平生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那张纸并没有被烧掉。

但是婚书中最下面的地方却慢慢地渗出了红色。刚开始的时候就像一滴血一样,然后一点一点向边上爬。并不是被火烧出来的,是字。暗红颜色的文字从纸上自行浮现出来,一个,又一个。

李平生蹲下来看了看,口中慢慢地念出来。

“七……”

“物……”

李正手中的火钳忽然停了下来。整行的文字都已显现出来。七物归位。旧契重开。灶房顿时就静了下来,只有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李平生一直看着这八个字。

“啥叫七物?”

没人回答。

他回头,苏玉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灶房门口。她也在看婚书中写的字,眼神有些茫然,很明显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平生又把目光投向了爷爷。

“七物是啥?”

李正把火钳丢到了一边,把没有损坏的婚书从火中拿出来。纸是冷的,一点焦糊的味道也没樱

和你没有关系。

李平生气笑了。

“婚书上写额名字。”

“昨晚东西奔额命来的。”

“苏玉环替额挡了一次,手指都没了一根。”

“现在你告诉额跟额没关系?”

李正抬头。

“从今起,你不准出村。”

李平生一怔。

“啥?”

“不准出下河村。”

老人声音很硬。

“更不准去找苏玉环以前留下来的任何东西。”

李平生听完反而彻底明白了。

“所以你知道。”

李正并没有否认。

“你知道七物是啥。”

“额过了,不要打听。”

“凭啥不问!”

李平生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李建国也在一旁皱着眉头。

爹,最少也得跟孩子解释清楚。”

“这都死人了。”

“昨赵二栓刚死,昨晚又有东西钻窗户。”

“你啥都不,让他咋防?”

李正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下白。

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李平生盯着他。

“那你为啥知道这么多还没死?”

这一句话落下,李正的声音完全消失了。祖孙二人相隔一扇炉火而相对。过了很久,李平生才一字一句地问道:

“爷。”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苏玉环?”

堂屋门口的纸新娘微微抬起眼睛。李正也看了她一眼。这一回,老人不再莫问了,但是脸上皱纹好像一下子变深了。

“见过。”

李平心中一凛。

“啥时候?”

“一九四二年”。

和婚书同一年。

李平生又接着问起来:

“那时候你多大?”

“她为啥死?”

“红棺是谁埋的?”

为什么婚书中会提前写上我的名字呢?”

一个又一个问题,但是李正又恢复了沉默。最后只有一句话。

“额欠她一条命。”

李平生愣住。爷爷跪在全村里饶面前的时候,他的是——李家要救苏家一条命。现在却成了——额欠她一条命。不是李家,是爷爷自己。

“谁的命?”

李平生马上又问了起来。

“你欠她啥?”

“难道她死的事和你有关?”

咔。后院里忽然有一声轻微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话。李平把耳朵塞给对方,开始的时候他认为那是从房檐上滴落下来的雨水。过了两息,又响了一声。咔,咔,很有规律,不像水,就像木头齿一样,在某物上面慢慢地刮过去。

李建国皱起眉。

“后院啥声?”

没人回答。

几个人从灶房里走出来,下雨之后院子里都是灰色和白色,地面上还有一层很薄的水。后院墙角处的老井静静地矗立着,井沿上面都是潮湿的青苔,井口处有淡淡的水汽冒出。

对于李平生来,这口井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由于水不甜,所以家里这几年很少从里面打水。可现在,声音是从井底发出的。咔,一下,停一会儿,咔,又一下。

李平生听了之后,突然就听到了那个声音。梳子。就是木梳齿在女人长着头发的地方慢慢地刮过发出的声音,从头顶一直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井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梳她的头发。

李平生的手臂上突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他正要向井口走去,但是后面传来了衣服轻微抖动的声音。苏玉环站到堂屋门口了,一直看着那口水井。

从她醒来以后,李平生亲眼看到过她面对一百个鬼下跪的情景,看过她对付倒脚怪东西的样子,还见到过她用一掌就把没有面孔的东西从窗户纸里拍下去。她从来没怕过。可现在,苏玉环的脸第一次真的变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扣在门框上。

“别过去。”

李平生回头。

“你知道井里是啥?”

苏玉环没有作答。井底有一根看不到的梳子,又刮过一次头发。咔——苏玉环看着黑洞洞的井口,眼睛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比较明显的害怕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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