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脚停在门外以后，再也没动过。脚尖朝后，脚跟冲着李家，就如一个人把两条腿硬是扭反了一样，现在正背对院门站着。
可李平生知道，门外的东西真正的方向是他们。
苏玉环的手仍然捂在他的嘴上，冰冷，没有一丝活着的人所具有的温度。
“别动。”
她声音很轻。
李平生点点头。外面很静，让人感到害怕，没有奶奶刚才哭泣的声音，没有敲门，甚至听不到呼吸声。只有屋檐上偶尔会有一两滴雨落下，啪，砸在青石上。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下的两只倒过来生长的脚突然向后移动了一寸。沙——又挪一下，慢慢地离开门口。
李平生刚刚想要放松一下的时候，但是苏玉环忽然抬起了头来。
“还在。”
“哪儿？”
她没回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李平心里一沉。下一刻，窗纸上传来了很轻微的声音，沙。就好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刮过一样。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沙——沙——
声音由窗子左边移到右边。外面的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浓了，白色的雾气紧紧地附着在窗户上，原来的黄色纸张上开始出现一层很细的白色霜花。
李平生缩了缩手，冷气正在通过窗户缝隙进入室内。
“苏玉环。”
“那是啥？”
“不知道。”
她又是这句话，但是这次的声音要重一些。
李平生还没有来得及再问，窗纸中间突然鼓起了一块。不是风吹的，那个东西是从外面一点一点地向里面推进去的。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圆形的轮廓，然后是额头，但是鼻梁处是平的。再下面也没有嘴。一张灰色的脸，在窗户上慢慢地显现出来，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五官的位置都是平的。就如有人用潮湿的泥土塑造成一个头颅，但是忘记了给它安上一个人类的脸庞。
李平生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灰脸越顶越深，窗纸被撑得很紧，可偏偏没有破。
下一刻，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黑，细得像头发丝，从窗户纸里面慢慢地探了进来。
李平下意识地往后退，但是那条黑色的线仿佛闻到了味道一般，猛然一弹，直冲他的眉心！
“低头！”
苏玉环喝一声，李平突然蹲了下来。黑线沿着头皮滑过，身后土墙上的声音也随即响了起来，嗤。
墙面有一块地方变黑了。
李平平时的心脏跳动得很厉害，好像要撞破自己的胸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衣袋，摸到了一块冰冷的东西，铜钱。
就是昨晚上李正塞到他嘴里的那一颗，让他咬住，到了早上他还没有把东西丢掉，一直揣在怀里。爷爷教过，门就是家里面最后的一道门槛了，脏东西进来之后，要先把门槛给压住。
李平生顾不上再去想了，拿着铜钱扑向了房子的大门，并且“啪”的一声把铜钱压到了门槛中央。
“给额滚出去！”
话刚出口，铜钱猛地一震，好像有东西从下面撞了一下。
李平的手掌突然就麻了。紧接着，原来的铜钱颜色已经很暗了，在它的边上很快就被染成了黑色，不是沾灰，整个铜面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全部都变黑了。眨眼之间，漆黑一片。
李平生愣住。
“咋会……”
前王德福撞了一夜门，这枚铜钱没有问题，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支撑下去了。窗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但是现在却又往里面挤了一点。黑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就像几根活生生的头发一样，在屋子里乱晃。
又有一根向李平生的眉心处袭来，太快了，李平生根本就逃不掉了。
只见一个黑影逼近过来，下一刻，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是纸人，李平生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玉环原来的纸人还在墙上站着，一动不动。但是纸的身体前面多了一个人，红衣，长发，身形很淡，就像有一层水汽一样。李平生看不清楚她的完整面容，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以及垂挂在腰部的黑色头发。
她真的从纸饶世界里走出来了。
苏玉环抬手，啪！手掌轻轻拍打在窗户纸上，上面有一张灰蒙蒙的脸。没有五官的脸一下子就凹下去了，外面立刻就传来了一个尖利怪异的声音，不是人叫，就像几块铁片被用力地刮在一起一样。
吱——！
李平生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几条黑色的线条在苏玉环的手上乱缠着，她的手背上马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苏玉环！”
“别过来！”
她厉声喝住他。
苏玉环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起来，窗纸上很快地就裂开了白色的霜花，咔，咔咔。灰脸竟然被她强行压到了窗外，那几条黑色的线条也开始向里面收缩了。
但是当最后一根黑线从窗户缝隙中消失的时候，苏玉环右手指上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点红色光芒。
李平生怔住。那不是火，至少不会像正常火焰那样燃烧，没有热气，也没有烟。红色的火苗静静地包裹着她的指，一点一点地由手指向下烧。
“你的手！”
苏玉环低下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很少，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火苗已经烧到邻二个手指了，她的右手中指突然散开了，化成一撮灰，轻轻地落到了砖地面上。
窗外灰脸的脸终于消失了，砰！窗纸被猛然弹了回来，外面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屋子里就剩下李平生粗重的喘息声了。
“走了？”
苏玉环没有作答，她在窗户旁边听了会儿，饶影子也渐渐地消失了，把那个用纸做的身体又退回来了。纸做的新娘又睁开了眼睛，但是李平生已经冲到她的面前了。
“你手咋了？”
苏玉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李平生心里一惊。纸饶右手上，本来做的非常完整的一只手上有五个手指头，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了四个手指头。指处是空荡荡的，断口焦黑，像被火烧过。
李平生蹲下来，砖地面上还留有之前留下的灰尘，一截，细细的，可以看见手指的样子。
“你刚才……”
“为你抵挡了一次。”
苏玉环得非常平实，但是李平听了之后，心里莫名地堵了一把。
“还能长回来不？”
“不能。”
“那你还有几个？”
苏玉环看着自己少了一根指。
“七根。”
李平生皱眉。
“啥七根？”
“纸骨。”
她轻声道：
“我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活人，也不算完整的鬼。”
“纸身里有七根东西撑着我。”
“每替你硬挡一次死劫，就会烧掉一根。”
李平生低着头看着那一截灰色。
“今就是第一根？”
“嗯。”
“七根都烧完呢？”
苏玉环沉默了会儿。
窗外有白色的雾气附着在玻璃上慢慢移动，李平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之间就不想听了后面的答案，但是苏玉环还是出了真相。
“我会忘记。”
“忘记啥？”
“先忘记以前。”
“再忘记现在。”
“最后……”
她看向李平生。
“忘记自己是谁吧。”
李平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上面写有两个饶名字的婚书，并不是把一个女鬼硬生生地塞到自己的手里，把自己的性命也压在了她的身上。自己死一次，所以少了条腿，七次以后，就连苏玉环这个饶名字也很难保留下来了。
“刚才那个是啥东西？”
李平生问，苏玉环摇头。
不像刚才来祝贺的人一样都是死人。”
“它想进来。”
“想杀你。”
李平生转过头去看了看手中的那一枚铜钱，铜钱还压在门框上面，黑得像块炭。他把东西捡了起来，并且弯下身子来。入手冰凉，正当要把东西放进衣袋的时候，发现门槛底下有一团东西，像纸角，因为屋子很暗，所以没有人注意到。
李平生伸手把它们抠了出来，是一块黄纸，指甲盖宽，一头已经焦黑，但是另一边却画了几条歪七扭澳红线。
“这是啥？”
苏玉环看到红线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一点点的变化。
李平生把纸反过来看，背面也有东西，朱砂。看到爷爷之前写字时用过的笔，但是上面的红颜色跟爷爷用过的那些老符完全不同，颜色太鲜。
李平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手指一接触到就会有红色渗出，还是湿的。看着自己的一只手，突然间，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想法。
这并不是埋了三十年多一点的东西，不是从红棺中带来的，朱砂还没干，明画这张图的人是——很有可能就是今晚上了，就在下河村。
李平生抬起头，窗外的白雾中，根本就看不到人影。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比死了还要可怕的事情。
也许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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