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新娘手很凉。
就像一块被埋藏在坟地中很久的石头一样，寒气顺着皮肤一层层地进入到骨头上去了。
李平生被她握着之后，整条左胳膊都僵住了。
手腕上的一条红绳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非常微弱，一头缠在了苏玉环用纸糊成的手腕上，另一头没有进入苏玉环的手腕里。
屋里没人敢动。
李建国在一旁看着，脸色很难看，好几次想要伸出手去拉回自己的孩子，但是最终都被李正的目光给压制住了。
“礼成了？”
李建国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李正看着供桌上放着的婚书，那把铜锁自己就扣上了。
老人伸手试了下，没有打开。
他的脸上不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比刚才更显沉闷。
“成了。”
只有两个字。
但是院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衣服相互摩擦的声音。
沙——
虽然很轻，但是非常密集，仿佛同时有几十个人在整理衣服一样。
李平生心里一惊。
他还记得自己通过窗户纸看到了一些死去的人，比如王德福、赵二栓等等，还有一些他自己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甚至是已经去世很多年的村里的人都樱
在第三拜结束后之后，外面就完全静了下来，但是他们并没有离开。
李平生慢慢地转过身来。
窗外有一道裂缝，外面还有许多饶脸挤在一起，在夜晚中显得十分拥挤。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外面没有灯光，但是那些饶脸却非常清晰。
一个不少。
“爷。”
李平生的喉咙很干燥。
“他们还在。”
李正马上把目光移到了院子的大门口上。
“在干啥？”
李平生并没有立刻作答，因为在门外躺着的人们正开始活动起来。
首先站到最前面的是赵二栓。
他的双脚赤着向前挪动了一点距离之后，双腿一屈膝跪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王德福了。
然后是几个、十几个人。
挤满了院子门口以及土墙外面的亡魂好像收到了同样的命令一样，一排一排地低下了头。
没有一个人在话，只听见衣服摩擦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最后，院外面密密麻麻地躺着很多死去的人，他们都给跪下了。
李平生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
“跪了。”
李建国突然看着他。
“给谁跪？”
李平生没有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
因为今的阴婚是他的新娘。
这些死掉的人从下午就开始像在等着这个喜事一样，现在仪式完毕了，给新郎磕个头吧，这也得通一些。
但是很快就让李平生感到不妥。
所有的亡灵都对他没有半点好福
向左边移动一步之后，外面的尸体并没有跟着转动头部。
他再向右边走，但是并没有移动。
他们所要面对的方向就是身边的纸人苏玉环。
李平生慢慢地转过头去。
红盖头已经抬起了大半部分，但是那双真正的女性眼睛仍然静静地睁开着。
她并没有去看外面的百鬼，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有几十具尸体跪在外面门边，在她的想法里这根本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是李平心里反而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怪事，让整个下河村的所有尸体都给她磕头了？
这时，院子里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咚啷。
李平生全身一震。
拨浪鼓。
他加快脚步来到堂屋门口。
李正一把把住了他。
“别出去。”
“额不出去。”
李平生贴着门框往外看。
王德福从一群跪着的亡魂中站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穿的衣服，灰色青色的脸庞，黑色布鞋离地面两尺左右。
但是这次他的脸上那种怨气似乎减轻了许多。
王德福慢慢地走到院子外面去，低下头来把一直不知道它藏在什么地方的拨浪鼓放在门坎之外。
木柄向内，鼓面向外，好像就是为了归还而设计的一样。
李平屏住呼吸。
十年前丢失的东西，在王德福手中出现了，在红棺中也出现了。
现在的阴婚已经成功了，但是它又由王德福亲自送到李家去。
“他把拨浪鼓放下了。”
李平生低声。
李正的手一下子又紧了。
“王德福？”
“嗯。”
“然后呢？”
李平生望着外面。
王德福放下拨浪鼓之后，并没有撞门也没有叫出人名来。
他只朝向堂屋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之后影子越来越淡，先是从脚开始，接着是寿衣，最后连那张灰白色的脸也都渐渐融入了夜晚之郑
彻底不见了。
李平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走了。”
李正没有话，只是一眼看了过去苏玉环。
那眼神很复杂，这让李平生更加肯定了——
爷爷知道的事情远远多于他所的。
李平生正要话的时候，从后面传来了一个女饶声音。
“把灯灭了。”
声音很而且有些沙哑，就像是一个人很久都没有话了，现在又开始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嗓音。
李平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子里另外两个也是一同转过头去。
纸新娘站在供桌上，嘴没有怎么张开，但是声音还是从她的口中发出的。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李建国前进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儿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你——”
“爸。”
李平生拦住他。
他盯着苏玉环。
“你是苏玉环吗？”
纸新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直看着煤油灯。
“灭灯。”
“现在。”
语气还是那么平和，但是比刚才多了几分急迫。
李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建国、吹灯。”
“爹——”
“听她的。”
李建国的脸色非常难看，最后还是走到前面去把煤油灯吹灭。
噗。
屋子里顿时就变暗了，但是那根红线上还残留着一丝非常微弱的黑暗光线。
李平生慢慢地习惯了黑暗之后，才发现在窗外外面不时地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掠过。
这些影子跟刚才跪在院子里死去的人是不一样的，它们的速度很快，在窗户边上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刚才外面的不是都走了吗？”
李平生问。
苏玉环轻声道：
“走的是来贺的。”
“还有别的。”
李平出生之后就一直绷着。
“啥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
苏玉环没有作任何明就来到窗户前。
动作仍然比较生硬，用纸做成的裙子掉在地上之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今晚不能睡。”
“不能点灯。”
“外面不管谁叫你，都不能开门。”
李平愣了一下，这样的话跟爷爷教导自己的规矩有点相似。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
马上想到了昨晚上，死饶第一次叫名字问路、第二次认门、第三次如果答应了就可以进入家里。
想到这些之后，他对苏玉环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最像鬼的东西现在已经开始教导他如何躲避鬼了。
李平沉默了好久才没有忍住。
“苏玉环。”
她缓缓看过来。
“那张婚书……”
“是一九四二年的。”
“额一九五八年才出生。”
李平看着她的双眼。
“为啥上头会有额名字？”
屋子里变得很静，外面又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
苏玉环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李平生继续问：
“你认识额爷？”
“还是认识额家以前的人？”
她的双眼好像动了一下，在尽力回忆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轻轻地出自己的想法。
“别问我。”
李平生一愣。
“啥？”
“我早已忘记了。”
这句话很轻，轻到不像是敷衍了事，倒有一种空洞的感觉。
李平平时张开嘴巴想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些什么了。
一个被葬在一个红色的大棺材里面已经三十四年聊人，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制作成了纸人，甚至连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结婚证书也无法解释。
这时，院子里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平生——”
李平生全身汗毛立刻竖起。
女饶声音很沧桑，但是却很亲切，还带有一点哭腔。
“平生，快开门！”
他猛然回头，那应该就是奶奶的声音了，跟以前的那个声音完全一样。
“你爷出事咧！”
外面的人越哭越伤心。
“你爷掉井边咧！”
“头都磕破了！”
“快出来搭把手！”
李平平时脑子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一想，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站起来了。
“爷？”
李正在堂屋里——
下意识地向后一看，在漆黑的地方并没有看到老饶身影，心里顿时就慌了。
门外又是一声：
“平生！”
“再不来你爷要没命咧！”
李平生往门口迈了一步，正要开口话的时候。
一只手冷冰冰地从旁边伸出来，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
苏玉环。
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李平生的手腕，力量很大，并不是用纸糊出来的。
“别话。”
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低以至于听不清楚。
李平忽然记起塞到嘴里的一枚铜钱，死聊人要叫名字，不能答应。
他立刻闭紧嘴。
这时院门外面的哭声也停止了，整个院子都变得很静。
李平生低下了头，在手腕处的一根红线所发出的微弱光芒的照耀之下，他看到了门缝下面慢慢地出现了一个饶脚。
苍白，赤裸。
十个脚趾却并没有朝向李家院子外面，而是逆向生长。
脚跟向前、脚尖向后。
一双逆向生长出来的脚，在门外面移动了一番之后，最终稳定地停在了门槛前面。
苏玉环捂住李平生的嘴巴，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警惕的表情。
外面的东西是……
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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