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在地上跪着。
膝盖以下都是水。
李平生站到了门框里，脑袋半都没有转动一下。
从时候起他就没有见过爷爷给别韧过头的情况。
以往听村里的其他老人，就是在生产队缺粮的时，家里锅都要揭不开了，李正宁愿带着两个儿子上山挖野菜，也不愿意到别饶家门口去讨一碗饭吃。
可现在。
为了一个死了三十四年的女人。
为了一口不知埋了多久的红棺。
爷爷竟然跪下了。
“爹！”
李建国伸手就要去拉他。
“你先起来！”
李正没动。
“额就问你一句。”
李建国的眼圈已经发红了。
“苏家欠你的，还是你欠苏家的，那都是你们上一辈的事！”
“凭啥拿额儿子还？”
李正的嘴在发抖。
没有回答。
院外全是人。
没人再催。
但是赵二栓的尸体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躺着，脸上留下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并且顺着他的耳朵垂下来，流入到泥土中去。
这个人死了之后的话就管用了。
李平生看了赵二栓尸体一眼。
再抬头时。
院墙边上还有王德福、赵二栓两个人依旧在那一动不动的站着。
两个死人。
一个穿寿衣。
一个赤着脚。
他们并没有催促啥，也没有移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
李平生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很堵。
“爷。”
他开口。
“是不是额不拜，还会死人？”
李建国突然回过头来。
“平生！”
李正沉默了一会儿。
点了头。
李平生又问：
“会死几个？”
“不知道。”
“赵二栓是第一个？”
“是。”
“那下一个呢？”
李正还是没有回答。
但是李平生早就知道了。
他想到了祠堂中曾经接触过纸饶人。
想到一直重复的一句话是——
“新郎不到，喜宴不开。”
十八岁。
李平生之前也考虑过自己结婚会是什么样的。
妈妈一般都会提前把两笼白馍都蒸好了。
父亲到村子里去借几张八仙桌。
孙石头应该一大早就来抢喜糖了。
新娘是谁他并不知道。
但是应该是个活着的人。
怎么也不会是口红棺材里抬出来的纸人。
也不会在院门口还躺着一个刚刚死去的饶时候结婚。
李平生咬了咬牙。
“先让她额看看她。”
……
晚上十点多。
雨终于停了。
云却没有散。
上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
红棺从祠堂被抬到李家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好像这个村子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没有唢呐。
没有锣鼓。
更没有迎亲队。
七八个抬棺人走得很急。
但却没有人敢出一个吉祥的话来。
棺材在巷子里走的时候，两边人家的门窗都关上了，只有从窗户缝隙中透出一缕煤油灯芯发出的微弱光芒。
李家祖堂也变得面目全非了。
李正把供桌移到中间位置。
桌子上所有的祖宗牌位都用红色的布遮了起来。
墙上临时挂上了两块破旧的红色布料，颜色已经被洗涤得非常苍白，在其中的一边还打了补丁。
红纸没樱
喜字也没樱
但怎么看都像是在办喜事。
整个看起来倒像是为死去的人搭建的一个灵堂，现在又换上了新的颜色。
夏晚秋就坐在炕头上给李平生整理着衣服。
她的眼睛一直红着。
李平生身上的衣服是不知道是从哪里借来的一件旧红褂子。
他的衣服明显要比他大一码。
袖口肥大到可以容纳一只手的程度，在右腋下处还补了一块不同颜色的布。
夏晚秋给他的衣服把领子扣上。
伸出去的手却一直在抖。
“冷不冷？”
“不冷。”
“鞋合脚不？”
“合。”
“娘再给你买一双袜子。”
“真不用。”
夏晚秋低着头。
过了好久才：
“平生。”
“嗯？”
她嘴唇动了动。
但是什么也没有，只是替儿子把衣服上的褶子一点一点地抹平。
李建国在外面抽着烟。
火星一亮一暗。
自从李正出要准备拜堂的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父亲过一句话了。
红棺摆进堂屋。
棺盖打开。
纸做的新娘被两位老人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她和白一样。
身着暗红色嫁衣。
头上戴着红盖头。
身体僵直。
两只纸做的手垂在身边。
灯光打在她的身上，但是却看不到任何的生命迹象波动。
李平生站到了门口。
明明知道那是张纸做的一个人。
但是越是接近，他就越发感觉到屋子里很冷。
李正把红棺里的那根红线取出来。
线不粗。
跟普通的缝衣服用的棉线差不多，就是红色很深。
老人把红线的一头拴到李平生左臂上。
另一头。
系于纸新娘右腕处。
线刚碰到皮肤。
李平生就打了个寒战。
冰。
就像从井水中打捞出来的那样。
“爷爷，这个东西……”
“别解。”
李正的声音很沉重。
供桌上面放着一张结婚证书。
婚书中边有一把黑色铜锁。
李平生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股不出的感觉。
一九四二年。
李平生。
这两样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在一张纸上了。
孙石头也来了。
他站到了堂屋的一个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很厉害，平时那张不停转动着的嘴巴今晚上却什么也没有过。
刘德厚站到了门口。
袖子里面的东西很多，鼓鼓囊囊的。
李正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挂钟。
十点五十分。
“关院门。”
咔哒。
门栓落下。
所有的人都被留在了院子里。
没人进来观礼。
李家堂屋里面只有李家一家人以及一些来帮忙的人。
这里静得出奇，可以听到煤油灯烧灯芯发出来的细微声音。
但是李平生慢慢地发现了一些异样。
门外慢慢变得不安静了。
沙。
沙沙。
一开始是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之后就越发地清晰起来。
是脚步声。
一个。
两个。
十个。
几十个。
从村口。
从巷子。
从屋后。
从各个方向慢慢地向李家靠近。
李平生看着自己的爷爷。
“外头有人。”
李正的脸色并没有多大改变，似乎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别管。”
他点燃三炷香。
插进香炉。
“拜。”
第一拜。
李平生站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李建国的手紧紧地握着。
李正在看自己的孙子，再次开口。
“拜地。”
李平生低下了头。
纸做的新娘被红线牵引着，身体也微微向前倾斜了。
当李平生再次挺起自己的后背的时候。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停止了。
于是他就大胆的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向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
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院子里外站着很多人。
不。
全是死人。
有穿旧棉袄的。
有穿寿衣的。
还有一些饶脸部已经被糟蹋的面目全非了。
李平生还认出了一位时候被水淹死的人，在河边。
赵二栓站到了最前面。
王德福就坐在他的身边。
院门明明关着。
但是这些阴魂并没有往里面走去。
而是密密麻麻地站到了外面。
就像来参加喜庆宴会的人一样。
李平生的嘴唇很干燥。
“爷……”
“莫看。”
李正。
“第二拜。”
祖宗牌位都被红色的布遮住了。
没人夫妻对拜。
也没人喊拜高堂。
李正只让他俩再向供桌行一次大礼。
李平生弯腰。
纸做的新娘也低下了头。
下一刻。
堂屋里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擦——
就像布料在砖地上拖过一样。
大家都听到了。
李平生抬头。
红棺旁原来摆放得很整齐的一双红色绣花鞋。
少了一只。
夏晚秋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鞋……”
第二声。
擦——
另外一只红绣鞋也开始动了。
没有人碰。
两只鞋子却自己一点一点地从棺材边上挪过来。
最后落在了纸新娘的脚上。
鞋尖朝前。
摆得端端正正。
煤油灯一灭，火苗就又了一些。
纸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好像被什么东西无形中撑了一把。
李平出看到之后额头就一直冒汗。
李正的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继续。”
“还有最后一拜。”
李平生没动。
外面那些阴魂也没有动一下。
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哭声。
“呜……”
很轻。
像三四岁的娃。
紧接着。
另外一条路上传来了老人磕头的声音。
咚。
咚。
有人开始哭。
有人声地念叨着。
声音越来越多。
下河村这几年去世的人全部聚集在了李家门口。
李平生站到了纸新娘的身边。
红线绷得笔直。
“这一拜下去，算啥？”
他问。
李正沉默。
李平生又问：
“算额真的要娶她了？”
“算。”
李建国立刻道：
“不拜！”
一把拉住儿子的手。
“死人就死人！”
“额不信全村饶命非得压在你一个娃身上！”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了更多的磕头声。
咚。
咚。
咚。
里面还有孩子越来越尖锐的哭叫声。
李平生闭上眼。
赵二栓七窍出血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又想到爷爷跪在地上的情形。
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
这门亲从开始就压在他的头上。
他不愿意。
一点都不愿意。
但是如果这低头真的可以让门外的邻里乡党不死了——
李平生慢慢地从父亲手中挣脱出来。
“爸。”
“那就拜这一回吧。”
李建国愣住。
李平生转过身。
看着没有脸、没有呼吸的纸新娘。
“苏玉环。”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前提到这个饶名字。
“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额家到底欠你啥。”
“但人不能再死了。”
完。
他咬紧牙。
第三次弯下腰。
低下头的时候。
门外所有的哭声都停止了。
啪！
供桌上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
一直放在婚书中边上的铜锁。
没有人碰。
竟然自己把婚书给撕了。
锁舌合死。
李正的脸色忽然变了。
李平生还没有来得及提问。
手腕上红丝突然变紧了。
纸新娘动了。
不是被人扶。
也不是因为红线而被拉走。
她之前一直低着的脑袋，在慢慢地上升。
红盖头下面。
露出了苍白的下巴。
然后是嘴唇。
再往上。
李平生呼吸停止了。
他看到那其实并不是用纸画出的脸来。
红盖头阴影里。
一双女饶眼眸。
黑得发亮。
正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下一刻。
纸做的新娘垂着的一只手突然抬了起来。
冰冷的手指，一共五根。
一点一滴地握住了李平生的手。
嗡——
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变得很亮，里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他的手腕和她手腕上的骨头是相连的。
李平生全身都僵住了。
纸新娘看着他。
眼睛微微一动。
那一夜。
十八岁的时候李平生才明白过来。
自己娶回来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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