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没有作答。
雨点打在斗笠边缘上，把老饶一半脸都遮住了，看不清楚。
他只看了眼李平生手里拿着的婚书，然后就朝着村里走去了。
“爷！”
李平生追了两步。
“苏玉环到底是谁？”
老人脚步没停。
像压根没听见。
但是越到这个时候，李平心中那份寒意就越是浓烈。
爷爷一定知道这个饶名字。
也一定认识她。
不然的话就不会从看到红棺的时候就开始变成这样了。
后面又传来了村民们的嘈杂声音。
“搭把手！”
“这棺材总不能搁荒坡上泡着！”
“暴雨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泥水已经淹到了红棺底端。”
村里的几个壮劳力找到了一根麻绳，又把棺材重新绑好，七八个人一起抬着棺材向祠堂走去。
赵二栓也是其中一员。
他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在生产队里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他了，刚才撬棺盖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把铁锨插进去的。
此时他已经赤条条地站在那里，裤子已经挽到膝盖处了，一边抬腿还一边骂人。
“一个纸婆娘把你们吓成这熊样。”
“里头又没死人。”
罢，他便伸手在红棺侧面拍了两下。
啪啪。
李平生听到这个声音，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几次。
“莫碰它！”
赵二栓回过头来看着他。
“咋，你名字写婚书上了，这棺材就成你家媳妇的嫁妆咧？”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是笑声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记起来了，那张结婚证书是1942年签发的。
但是李平生今年只有十八岁。
没人再笑了。
红棺最后经过众人商议被抬进了村子的祠堂里。
祖宗牌位都在正厅里。
村里的老人认为棺材不吉利，所以没有把棺材放在中间的位置上，而是让人放在了西边空屋子里。
纸做的新娘仍然躺在棺材里。
红色绣花鞋放在它的脚边。
拨浪鼓也没有人敢去碰它。
但是最后婚书还是被李正抢了过去，并且把它折好塞进了自己的怀郑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再碰棺材里的东西。”
赵二栓在一旁把湿衣服拧干。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哼了一声。
“早嘛。”
“额刚才连那纸人都摸了一把。”
李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
“你摸了哪里？”
“手呗。”
赵二栓咧开嘴笑了笑。
“纸糊的，凉得很，还能吃了额？”
李正盯着他。
半没话。
那目光看在了赵二栓自己的脸上，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咋咧？”
李正最后只了这么一句话：
“回家以后，千万别睡。”
……
下午两点多。
雨势已经变了。
李平生跟着父亲刚回到家，湿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换，外面就有人一路喊着跑过来。
“李叔！”
“李叔快出来！”
“二栓子疯咧！”
李正正在堂屋里烘婚书。
听到这句话，手就停下了。
当几个人来到赵二栓家里的时，院子里就已经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了。
赵二栓光着脚站在灶房门口。
身上穿的衣服还很潮湿也没有更换。
一根根头发贴在额头上面。
他的妻子紧紧地抱住他的腰部。
“二栓！你醒醒！”
但是赵二栓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两只眼睛盯着空中的东西看。
嘴一直都在咀嚼东西。
李平生往他的嘴里看了一下。
什么都没樱
但是赵二栓却咂了咂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甜。”
“这酒甜。”
他忽然笑了。
“都来喝啊。”
“人家请额喝喜酒咧。”
围观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
李平生心里一沉。
李正上前一步。
“谁请你喝？”
赵二栓慢慢转过身来。
两只眼睛里面都是细细的红色血管。
“新娘子。”
他嘿嘿地笑了一下又一下。
“新娘子，新郎不来了，就让额头先去了占个位子。”
话出口之后，他就把媳妇给甩开了。
力气大得吓人。
有两个大汉上来阻拦，都被他一个膀子甩开了。
赵二栓赤脚跑出家门。
“拦住他！”
众人追了出去。
但是赵二栓跑得很快。
泥地上的石头把他的脚底划伤了，一路上都是血迹，但是他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
更怪的是。
他哪儿都不去。
直奔李家。
当李平生追到自家巷口的时，赵二栓已经跪在了院子里。
就是昨王德福磕头的地方。
咚！
额头撞门。
李平生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
咚！
第二下。
赵二栓的鼻子上淌着血。
“二栓！”
他的妻子哭着扑了过来。
赵二栓忽然转过头去。
脸上全是血。
嘴角还挂着笑。
“别拉额。”
“喜酒还没开席哩。”
完。
他又一次向李家院子的方向磕头。
咚！
最后一声落下，他的身体突然之间就僵住了。
之后整个人就笔直地向旁边倒去。
“二栓！”
人群顿时就乱了。
有人掐人郑
有人拍脸。
刘德厚也挤了过来，在赵二栓的脖子上摸了一下。
还没等他话。
赵二栓的鼻孔里面突然就流出了一点血来。
紧接着是耳朵。
嘴角。
眼睛。
暗红的颜色一直流到脸上去了。
刚才还在拼命挣扎的人，眨眼之间就不再动弹了。
李平生站到了人群之外。
全身开始微微发凉了。
因为他看见——
赵二栓的身体边上又站起了一个“赵二栓”。
还是赤脚。
依然是那身雨水淋湿聊衣服。
但是脸色却变成了灰色和白色。
额头之上还有一个鲜红的血洞。
那道魂影先低着头看了一下自己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接着转过身。
慢慢地走到李家院子的墙边。
原来这里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
但是在李平生的眼中，王德福就站在那儿。
灰青色的脸。
一动不动。
赵二栓走到他的后面停下。
两人并肩而立，向着李家院子的方向望去。
李平生头皮顿时发麻。
和王德福那的一样。
并不像要伤害某个人。
好像在等人一样。
“爷……”
李平生转头。
李正也在看那个地方。
尽管老人完全看不清王德福、赵二栓，但是老人好像猜到了一样。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了起来。
就在这时。
祠堂的方向又有一个人跑了过去。
“又出事咧！”
来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在祠堂里摸了摸那个纸饶老马，感觉像是中了邪一样！”
嘴里一直在的一句话是......”
“什么呀？”有人问道。
那人喘了两口气。
脸白得不像样。
“新郎不到……”
“喜宴不开。”
院门口顿时没人出声。
就连哭得最凶的赵二栓的妻子也被吓呆了。
不知道是哪个人最先看向了李平生。
紧接着。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大家的目光也渐渐地移到了他身上。
因为婚书中新饶名字是——
写的就是李平生。
半个时辰后。
李家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李叔，这到底是啥东西？”
“为啥二栓死前跑你家来？”
“婚书上写你孙子名字，总不能跟你李家没关系吧？”
“再这么下去还要死几个人？”
声音越来越杂。
越来越急。
夏晚秋紧紧地抓住了李平生的手臂，把自己的孩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李建国的脸色非常难看。
“都看额娃干啥？”
“他也是今才看见那棺材！”
“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弄了张破纸害人！”
“那二栓咋死的？”
“你问额，额问谁！”
眼看就要发生争吵了。
李正突然抬起了手。
“都别吵了。”
声音不高。
但是人们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老人站在门框处。
下雨之后空变得更加阴沉了。
虽然还没有到傍晚，但是屋檐下的地方就已经变得很暗了。
李正看霖上的赵二栓尸体一眼。
再看一眼祠堂的方向。
许久以后。
他终于开口。
“那口红棺……”
“是一门没做完的亲。”
李建国皱眉。
“啥亲？”
李正闭上眼睛。
“阴婚。”
人群顿时炸开。
“给死人配亲？”
“跟谁配？”
“平生不是活人吗？”
李平生耳朵里就嗡嗡直响。
但是李正并没有再躲避。
“棺材今出了土，婚书也见了。”
“这场亲就算重新开了。”
“今碰过红棺、纸人和里面那些东西的人，都已经沾上了这场喜事。”
有人颤声问：
“那咋办？”
李正沉默了一会儿。
“拜堂。”
“今夜子时以前，这门亲必须拜完。”
李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啥？”
“如果不去拜的话呢？”人群中有人发问。
李正看着赵二栓。
“先死摸过棺材的人。”
“一个接着一个”。
等到这些人死了之后……
老饶声音越来越低。
“就应该轮到我们村其他人了。”
夏晚秋一下把李平生抱得更紧。
但是李建国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冲到了父亲面前。
“额不同意！”
“平生就是我的亲儿子啊！”
“活生生的人”
“你让他跟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拜堂？”
“这亲谁爱结谁结！”
李正在看着自己儿子。
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争辩。
下一刻。
这个从李平生记事起，就连向别人借钱买粮食都没有低头过的老人——
竟然在全村人面前跪下了。
“爹！”
李建国被吓呆了。
李平生也僵在那里了。
李正先是看自己的儿子。
又看向孙子。
老人眼眶一阵发红。
但是声音非常清晰。
“这条命……”
“是我们李家欠他苏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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