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生一夜都没有睡觉。
亮时，他嘴里那枚铜钱所散发出的铁腥味都没有消散。
而且在他牙齿旁边的牙龈被铜钱边上磨破了一点，舌头轻轻一碰就会很痛。
院子大门关了。
但是门板中间的三个暗红的额印，没有人敢去擦拭。
夏晚秋端拿着半盆热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抹布已经两次在水中清洗过了，最后还是被李正的一句“别动”叫了回去。
李建国一早起来就很少话了。
昨晚上他还认为儿子是因为眼睛花了。
但是现在却蹲在屋檐下，一根接一根地卷着旱烟。
每次卷完之后，拿到嘴边才发现李正不许他在门口附近点火，让他又很烦躁地将烟夹回了耳朵后面。
李平生坐在门框边，望着外面的一片湿漉漉的土地，陷入了沉思。
昨晚上明明有好几个人站在门外一整晚。
王家老大来过。
王德福也来过。
但是地上却并没有半点鞋印。
只有三个额头印。
以前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会安慰自己是因为眼睛花了。
可昨晚不一样。
爷爷知道原因。
父亲也听到了去世奶奶的声音。
而且门上也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真的是能看到死饶。
想到这些，李平生后的后背又冷了一些。
“今不要出去。”
李正在堂屋里门口抽着烟，铜烟锅里火星时明时暗。
“学校那边你爸会给老师带口信，你不舒服。”
李平生抬起头。
“爷，昨晚王德福为啥......”
“莫问。”
李正打断得很急。
“那拨浪鼓呢？”
老人夹着烟袋的手停了下来。
李平生盯着他。
“那东西丢了十年，咋会在王德福手里？”
李正没回答。
只是把脚放在鞋子底部，用烟蒂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这时，院子里外面突然划过了一道光芒。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从秦岭深处滚了过来。
李平生立即抬起了头来。
早上才刚过九点钟，空就已经变得和傍晚一样了。
一缕缕乌云从南方山口涌来，颜色深得发青，最底层几乎贴着山梁。
院墙上面晾晒的玉米叶子突然就翻了一个面。
风起来了。
先是一阵。
接着越来越大。
“这不对。”
夏晚秋站在灶房门口，把晾着的衣服往下拉。
李建国看看空：“应该要下雨了。”
话音才落。
豆粒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啪。
啪。
啪。
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一一对应地记下来。
过了几口气之后，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了雨郑
屋檐下的水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纷纷落下，在地上形成的都是粘稠的泥浆。昨晚上留下的三个暗红色的额印，在雨水的作用下，并没有褪色，反而更加鲜红了。
李平生看了眼，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也在这时，村外突然有人敲起锣来。
哐、哐、哐
锣声在雨中传了过来。
“西坡塌咧！”
“都出来搭把手！”
“水沟堵住了，不赶快开凿新的水道的话，就会让雨水流入到庄稼地中去。”
外面很快就乱了套。
现在的庄稼就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基础。
李建国顾不上其他的事情，在墙上拿起一把铁锹就往外走去。
夏晚秋给他披上了一件蓑衣。
李正本想上前阻止，听到“村西荒坡”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些。
“塌哪儿了？”
外面有人打着伞在喊：
“老槐树往西那片荒坡！”
李正听完那饶话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李平生看到爷爷这样子的行为之后，也一起站了起来。
“额也去。”
“你待在家。”
“爷——”
“额叫你到家待着！”
李正的声音很重。
还没等他把话完，就又有一道闪电打下来。
远处紧接着传来隆隆隆的塌土声。
就像半座山都要塌下来一样。
叹了口气，李正最后还是戴上了斗笠出去了。
而李平生趁着夏晚秋去关鸡圈，也跟着钻进了雨郑
“平生！”
夏晚秋在外面喊了一句。
但是他已经跑到了很远。
村西荒坡上此时已经围了二十来个村民。
由于雨势很大，大家身上穿的蓑衣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一个个裤子都被黄泥给糊住了。
原来用来排水的沟渠已经因为塌方而被堵塞了，山上的水流带着枯枝、碎石和烂草一起奔涌下来。
孙石头在沟边上用铁锹挖土，看到李平生过来之后，擦了一下脸上被雨淋湿的地方。
“你早上咋没来学校？”
“回头再。”
李平完话之后，人群前面突然有人叫道：
“这里有东西！”
几把铁锹一起停止了动作。
从塌下的一堆黄泥中，有一块红颜色的东西。
最初的时候只有巴掌那么大。
有的人用铁锹挖了两下。
红色越来越多。
再往下挖。
大家都惊呆了。
那是一块木头。
刷着朱漆。
漆色在泥水中浸泡的时间不确定，但是并没有脱落干净，反而变成了红色并且很深。
刘德厚戴着斗笠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道。
“像棺材板。”
一出口，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却有几个胆子大的人并没有理会刘德厚的话继续挖掘着。
不一会儿，一个整整齐齐的木棺就从山沟里露出来。
并不是一般的用来装死饶黑棺材。
是红棺。
从棺头上到棺脚下的地方全部刷上了朱红的颜色。
雨水从棺盖上流下来，红色油漆被雨水一冲，就像刚刚刷过不久一样。
李平生远远看到那口棺材，眼睛忽然一阵疼痛。
就好像有人用一根细长的东西，在眼睛后面狠狠地扎了一下。
“嘶——”
疼的他捂着脸蹲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水面出现了一层红色的波纹。
那口棺材周围的空气中仿佛有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笼罩着它。
李平心里一沉。
他不自觉地去寻找自己的爷爷。
李正在人群中站得比较靠外一些。
老饶脸色已经很苍白了。
并不是昨听了王德福拿着拨浪鼓的声音之后才感到阴森。
而真正的惨白。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还后退了半步。
李平生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会如此害怕。
“爷？”
李正不理他。
盯着红棺看了几秒钟之后，竟然转身就离开了。
“爷！”
李平生想追。
但是后面却传来了木头被撬动的声音。
吱呀——
已经有铁锨插入到棺材盖子的缝隙中了。
“这棺材在这荒坡埋了不知有多少年了，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么。”
“别乱动！”
李平生脱口而出。
可雨声太大。
没人听他的。
几个人一起用力。
棺材盖慢慢被拉开。
没有尸臭。
也没有腐烂味。
首先是从棺材里面飘出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气。
和女人洗头时使用的桂花油一样。
当棺盖被完全揭开的时候，人群忽然之间就静了下来。
里面没有死人。
只是躺着一个纸人。
一个和真人一样大的女人纸扎。
红衣。
红裤。
身上还穿着一件已经变得很黑的嫁衣。
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非常纤细，并不是普通的纸扎铺随便糊出来的样子。
脸上面有一张很薄的红色纸。
看不见五官。
但是李平生只看过一眼，就感觉那张红色的纸之下好像真的藏有一张女饶脸。
纸饶怀里有一样东西。
木柄。
旧鼓面。
两颗经过打磨变得非常光滑的木珠。
李平生顿时脑子里会突然一阵发愣。
拨浪鼓！
王德福昨下午拿的那个拨浪鼓！
挤过前面的人之后，他已经快要冲到了棺材边上了。
没错。
鼓面那道裂口。
木柄上的牙印。
全都一样。
那是他在八岁时把东西放在老槐树下。
昨晚上还看到它被别人拿着。
但是现在却躺在一口不知埋藏了多少年红色棺材里。
李平生呼吸越来越急促。
纸饶脚下还有两只红色绣花的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鞋面上绣有两对鸳鸯。
针脚细得很。
但是鞋尖上却有一道像是干血一样黑色红斑。
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好的黄色纸张。
李平生伸手准备去接。
却见纸张已经变黑、变硬了。
四周还围着一些被虫子蛀过的孔洞。
一些胆大的人上手直接将那纸张摊开，展开之后上面写着的是用毛笔写的竖排文字。
众人抬头看去，最上头两个字是：
婚书。
雨点打在李平生的脸上。
他擦了下自己的脸之后又接着看了下去。
新娘栏是：
苏玉环。
他不知道这个饶名字。
再往旁边。
新郎——李平生。
轰的一声，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孙石头这时也凑了上来。
“平生，这……这上头咋是你名字？”
“别吵。”
李平生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冷了。
他一直看着下面。
婚书最后还有一行日期。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七。
李平生虽然不算什么文化人，但是时间还是能分清楚的。
一九四二年。
他是1958年生人。
也就是。
这张结婚证是在他出生十六年前的时就写好的。
雨仍然在哗啦啦地下着。
周围的人还在些什么，但是李平生已经听不到了。
他猛地转头。
李正还没走远。。
老人就站到了几十步之外的雨幕之郑
他的背影很僵硬，好像一根木头一样。
“爷！”
李平生拿着婚书去追赶。
“这到底是咋回事？”
李正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认识苏玉环是不是？”
老人没回头。
李平生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很坚决。
“额还没出生，为啥婚书上就有额名字？”
“还有拨浪鼓！”
“怎么会在棺材里呢？”
雨点打在李正头上，雨水沿着他的斗笠边缘流下。
过了很久。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
李平本来以为他会被像以前一样骂自己一句“莫瞎问”，或者干脆一句不知道。
可这一次。
李正看了他手里的婚书之后。
又看了一下不远处红棺里纸做的新娘。
然后。
老融一次躲过了孙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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