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响过之后，院子里好半都没有人话。
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层颗粒状的东西，这些颗粒掉在了门槛边上，四处散落。
夏晚秋整个人脸色都是苍白的，她低着头看了看地上掉了那把捕，但是也不敢弯下身子去捡。
李建国一直看着院子的门口。
“谁在外头？”
话一出口，李正就猛地把头扭过来。
“闭嘴！”
李建国被父亲喊得一惊。
李正在前面几步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并把他后面拉了两步。
“额刚才啥了？黑以后，外头有啥动静都不准问！”
“爹，那万一是村里人咋办？
“村里人敲门不用脑门！”
这句话一出口，李建国就不再话了。
李平生站到屋檐之下，只觉得刚才一路奔跑回来的时候，冷气灌进了衣服里的寒气还没有消散，反而顺着他的后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到了脊梁骨上。
他盯着面前那扇门。
门板是去年春才更换的新榆木，很厚。
但是当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门中间的地方明显向里面凹陷了一些。
好像外面真的有人在磕头，一脑袋撞上去了般。
李正转过身走进了屋子。
过了一会，他拿着半碗灯油、一把剪刀从屋子里出来，然后将堂屋、东屋、灶房里的一盏盏煤油灯一一吹灭。
院子很快就被黑暗笼罩了一大半。
只有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娘，把灶上的火也给压了吧。”
夏晚秋没有询问原因就抓了一些草木灰盖了上去。
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了。
李平生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只能闻到院子里晒干的辣椒味、灶房里烤红薯散发出来的甜香味以及门外隐隐约约飘进来的丝丝纸灰味。
那味道很淡。
但是它似乎与王德福家灵棚前面的一模一样。
李正叫全家人都到堂屋里来。
把窗帘拉上，把门也关上了。
“今晚上都不要睡觉咧。”，老人严肃道。
上挂着一只挂钟，它不断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之前炖在锅里的一块红薯开始渐渐变冷，它的香气也变得越来越淡了。
刚开始的时候李建国还以为老爷子过于紧张了，在桌子旁边抽了两口烟，但是又不敢去点燃那支没有点燃的卷烟，只好把它夹在手指之间来回捻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
院外一直都没有人来。
也没人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咚。
咚。
咚。
又是三声。
夏晚秋肩膀不自觉地发抖。
李平生也咽了一口唾沫。
这次他听得很清楚。
不是用手敲门。
有人用双手敲打在木头上时，发出的声音应当比较清脆一些。
但是这个声音很沉闷，第一次比较重，第二次贴得很紧，第三次甚至可以听到木板后面轻微的摩擦声。
像皮肉贴着门。
李正没有动一下。
低声：“不要出声。”
半个时辰后。
又是三声。
之后又是一声。
每次间隔都是差不多的。
不多一下。
也不少一下。
到后来半夜的时候，李平生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听过了多少次了。
挂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11点。
院外突然又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动静是从巷口一直跑到这里来。
是那种鞋子走在泥土的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紧接着，在门外面有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叫道：
“李叔！”
“李叔！睡觉了吗？”
声音很是熟悉。
李平生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是王德福大儿子。
下午他到灵棚里看过，对方的眼圈已经发红了，不断地向前来吊唁的容烟。
李建国也听出了他的音色。
他立刻站起身。
“是王家大儿。”
“坐下。”
李正道。
外面的人又拍了两下门。
“李叔、建国叔”
“额爹的棺材有问题！”
“请开门跟额去看一下！”
李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爹，人家家里面真的出了事情，都是乡里乡党的，咱去帮帮忙。”
罢，他就要去把堂屋的门闩给拔下来。
李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额好了，今晚上不管是谁来都不会开。”
“这可是王哥家的娃！”
“你亲眼看见了吗？”
李建国一怔。
李平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犹豫片刻他终究没有动弹。
门缝里有一道光线透进来。
依稀可见外面有个提着灯笼的人，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挤进院子中，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李平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在堂屋里偷偷地挪了出来，弯着腰贴到了院门口旁边。
“平生！”
夏晚秋差点叫出来了。
李正却没阻拦。
只管看着自己的孙子。
李平生蹲下身子来，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朝外看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布鞋。
是王家老大的。
裤子被泥土弄脏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灯笼，在灯笼边上和边上还有个黑字“奠”。
再往后。
李平生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他看见王家大少后背上还趴着一个人。
不。
那不是趴。
其实并没有压到他。
但是紧贴在他的背上。
两条穿寿衣的手臂从王家大饶肩上垂下，头歪向一边，灰色青色的脸正对着李家院子的大门。
是王德福。
还是下午穿的藏青寿衣。
但是这一次，他手中的拨浪鼓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隔着一道狭窄的门缝，正与李平生的目光相撞。
李平生突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后脑勺不心撞到了墙上，顿时他便觉得眼前一黑，头疼得很厉害。
“是他……”
李平生嘴唇发抖。
“王德福在王家老大背上！”
屋子里的人听到李平生的话后都没有了声音。
李建国脸上一直存在的那种不耐烦的情绪也消失了。
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了声音。
“建国叔。”
停了几息。
“李建国。”
李建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
也在这时，李正走到院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老铜钱，塞到了李平生的嘴里。
铜钱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边沿硬得硌牙。
“咬住。”
老人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很低沉。
“要记得，死人会叫别饶名字，尤其是在问路或找替死鬼的时候。”
门外又传来了王家老大话的声音。
“建国叔。”
这下离就比较近了。
好像他的整个嘴巴都已经贴在了门板上面一样。
李正继续道：
“第二次就是认门。”
李平生牙齿紧紧地咬住了那枚铜钱，不敢松口。
嘴里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那是铜的味道。
外面静了一会儿。
然后。
“建国……”
声音变了。
已经不是王家的大儿子了。
变成了一位老太婆的声音。
苍老。
沙哑。
还带有李平生记忆中非常熟悉的一种关中的腔调。
“建国给娘开开门。”
李建国整个人都僵住了。
夏晚秋差点叫出来，接着似乎想到什么，突然捂住嘴巴。
这是李平生奶奶的声音。
但是奶奶早就死了很多年了。
“建国啊。”
老奶奶在外面边哭边喊。
“娘冷得很。”
“把门开着，让娘进去烤烤火。”
李建国的眼睛立刻就越来越红了。
只见他向前跨出一步，准备去开门。
李正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那不是你娘。”
门外突然陷入沉默。
但是没过多久，老太太就又叫了起来：
“平生。”
李平生头皮一下炸开了。
这一声太像了。
时候奶奶在灶房蒸馍，掀开锅盖喊他回来吃饭，就是这个语气。
他的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但是舌头却首先触碰到了那枚铜钱上。
冰凉。
发苦。
一瞬间，李平生忽然惊醒了。
他没有答应。
李正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
“第三次叫名，你只要应了，它就知道这家认它。”
“认了门。”
“它可以进去了。”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平生？”
李平生死死捂住耳朵，并把铜钱咬得很紧。
铜钱的边缘被他压进了牙龈里，嘴巴里面很快就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他死死闭着嘴。
即使是一个“嗯”字也不敢漏掉。
过了好久。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很轻的笑声。
不像老人。
也不是像王家大少一样。
之后，那笑声就越来越远了。
快要亮的时候，村东头才传来邻一声公鸡打鸣的声音。
喔——
声音划破黑夜。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鸡也都跟着叫了起来。
压在李家院子里的那股寒意好像随着鸡鸣渐渐消失了。
李正一直等到了完全蒙蒙亮的时候，才叫李建国把一块木板拆掉。
院门打开。
外面空荡荡的。
没有王家老大。
也没有王德福。
甚至没有留下一串脚印。
昨晚上地上的积水还很潮湿，一走动就会留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脚印。
但是外面的那片潮湿的土地平坦得好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只有门板中间的位置。
留下三个暗红的印记。
一个。
两个。
三个。
圆圆的。
带在额头上的一道道皱纹。
好像有人在门外磕头，把脑袋抵在了李家院子的大门口上，整整磕了一晚上的头。
李平生一直看着这三个红色的印章。
嘴里含着的一枚铜钱突然发出“当啷”的声音掉到霖上。
到这时他才知道。
昨下午看到的事情——
不是他眼睛发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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