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空变得阴沉起来。
李平生把最后一道算术题抄到本子上，合上了书之后顺手把半截铅笔夹进了书缝里。
教室是土坯房，窗户上的窗纸被撕出了两个大口子，在深秋的寒风中，外面冷而里面的暖，使挂在黑板边上用来擦黑板的值日表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
孙石头从后面窜出来，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平生，走，王德福家今儿停灵，听灶上炖了两大锅肉，晚些还给帮忙的人散糖。”
“李平生把旧帆布书包往肩膀上一甩：“你要吃你去，额不去。”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死人？”
“不是怕。”，李平生顿了一下，“额爷不让额往白事跟前凑。”
孙石头撇着嘴，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爷爷规矩太多了。”，然后就带着几个同学跑了很远。
李平生没理他。
爷爷李正规矩的确很多。
时候不允许他去碰死饶东西，也不准他在夜晚的时候隔着窗户答应别人叫名字，更不允许他在村子门口的老槐树下捡红绳。
李平生之前也问过为什么，爷爷只是用旱烟锅敲打自己的鞋子，并，“孩子的眼睛很净，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了要假装没有看见。”
但是李平生从到大，确实看到过一些不出的东西。
河边没有脚的老太太、半夜蹲在房梁上的人影、前年生产队迁移坟墓时，在土坑里向他招手的幼童。
每次他把事情告诉别人，别人就都是他的眼睛花了。
次数多了之后，就连李平生自己都觉得这是自己的原因。
走出校门之后，并没有走上村子的大道，而是依旧沿着晒场后面的田埂回家。
刚刚收获了玉米的土地还没有被翻耕，硬茬扎得布鞋底咯吱作响。
远处的秦岭压在灰色的云层之下，只留下一道乌青的颜色。还没有完全变暗，村子里就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点起了煤油灯。
王德福家里灵棚就搭在田埂边上。
白色的帐幔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用两条粗大的竹竿挑起一面白色的大旗。
奇怪的是，地里生长的玉米叶子仍然在沙沙作响，但是那些白色的幡旗却垂得很直，并没有一点晃动的意思。
李平生原本是想绕过去的，但是他的脚步突然变慢了。
一阵烧纸的味道从鼻子里钻了进去。
纸钱被放在了火盆中燃烧，王家的一些亲戚们围坐在灵棚之中交谈。有的人挑菜，有的人劈柴，有两个孩蹲在墙角分吃一个柿子。
棺材停放在堂屋中央。
在棺材前面站着一个人。
李平生只看了一下，后背就感觉到了一阵冰凉。
那个人穿了一身藏青色寿衣，布带从右边的衣襟处斜挂下来，两只黑色布制寿鞋十分整洁，但是却没有被泥土沾染。
是王德福。
昨晚上就去世聊王德福。
昨早上李平生还见到过他，当时王德福坐在家门口晒太阳，骂自己家的黄狗偷吃鸡蛋，声音很大，在整个巷子里都能听到。
到晚上的时候，人就没有了。
现在的王德福已经躺在棺材里面了。
灵棚里面的人还很忙碌，并没有人来看这边。
王德福的儿子甚至在他身边端了一盆水走了过去，他的胳膊几乎碰到了寿衣袖口的地方，但是好像面前并没有这个人一样。
李平生的喉咙很发紧。
他揉了揉眼睛。
王德福还在。
第二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王德福的脸已经转到了他的方向上。
这张脸是灰色的，眼睛下垂，嘴唇好像被水浸泡了一样，微微发胀。
他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一只拨浪鼓。
木柄已经磨得很光滑了，鼓面也出现了一条裂缝，并且边上还留有一抹暗红色的油漆。两只木珠垂挂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被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并且还在微微发抖。
李平生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这是他用来打渔用的鼓。
八岁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耍，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东西都找不到了。爷爷用马灯找了三三夜，在树洞里、草垛上、晒场上都翻了个遍，并没有找到。
十年过去了。
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上呢？
李平生向后退了一步，鞋子踏在一根玉米秆上。
“咔嚓。”
声音不大。
但是王德福好像听到了一样。
不过他并没有过来，而是慢慢地转过身去。
他的动作很僵硬，先从肩部开始，然后到腰部，最后才带动双腿移动。寿衣下的摆动处一动不动，好像不是他本人在转动一样，仿佛有个人捏住他的脊梁骨，把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拧过去。
强行让他就向村子里的另一边跪下。
正对李家老宅。
咚。
额头磕在地上。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灵棚里面还是没有人回过头来。
烧纸的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在拨弄火焰，王家的孙子手里捏着一块半截的柿饼在追赶公鸡，就连棺材前面的长明灯都没有摇晃一下。
但是李平生听得很清楚。
三次闷响好像不是撞在地上的，而是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王德福抬起头。
额头之上并没有流血，但是却留下了一道湿润的暗红色印记。
然后他把手中的拨浪鼓轻轻地摇了摇。
咚啷。
李平生一转头就跑了。
他没敢回头。
田埂很窄，鞋子底部连续几次都出现了打滑的情况，书包也在后面不断地撞击着腰部。他跑到了晒场，把路边一个装黄豆的簸箕给撞倒了，黄豆四处滚动。后面的人还在骂，但是他没有听到。
只有那一下子拨浪鼓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咚啷。
就像隔了十年之后，在老槐树下一直追到现在一样。
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李平生胸口疼痛得好像要裂开了。
夏晚秋正在灶房上用厨刀切着红薯，听到外面有人喊，急忙出去看见了一脸狼狈的李平生便道：“平生，你叫狗撵了？脸咋白成这样？”
“妈，额爷在哪里？”
“东屋修凳子哩。”
李平生一头冲进了东屋。
李正正在地上修木头，脚下都是被他踩扁聊木花。李建国正坐在炕沿上给一个竹筐补漏，看到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眉头皱得紧了些。
“十八岁的人了，跑成这个样子，魂丢了？”
“爸。”李平生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额刚才……看见王德福了。”
李建国手里拿着的一根竹篾停了下来。
“王德福死了。”
“额知道。”
“他在灵棚外面穿寿衣，别人看不到他，但是我好想能看见他。”，李平生的声音很紧张，“他手里还拿着额八岁丢的那个拨浪鼓。”
李建国脸一沉。
“越越没边了，死人进了棺材还能出来给你送玩意儿？”
李平生还想再争一回，但是旁边的李正一直没有话，突然间他抬起头来。
老人手里拿着刨子，木屑沾在灰色的工作裤上。
没有问他王德福长得什么样子，也没有问他李平生是不是看错了。
只问了一句：
“他朝哪边下拜的？”
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李平生呆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朝……咱们家。”
李正的脸色由原来的红色变成了苍白。
刨子“啪”的一声摔到霖上。
“建国，把院门插死。”
“爹，你还真信他——”
“插门！”
李正这下子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把李建国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压下去了。
老人站起来走向杂物棚，把两块厚厚的木板拖了出来，并且找到了一个铁锤以及一根生锈很长的钉子。
夏晚秋也从灶房出来。
“爹，这是干什么呢？”
李正没解释。
他把第一块木板横在门后面，用一个大大的锤子敲了一下。
当！
钉子吃进门框。
第二锤。
当！
李平生站到院子里，看到爷爷一块一块地往门上加木板，突然比之前见到王德福的时候还要害怕。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爷爷并不是为了防止某种可能会到来的东西而做的准备。
爷爷好像早就料到一样，有什么东西一定会来似的。
最后一颗大钉子深深地扎进霖里，李正这才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全家人道：
“今晚上一黑，无论外面有什么人敲门、喊名字，都不能打开门。”
李建国还想问。
院门外面突然发出了声响。
咚。
不像敲门。
更像有人把头重重地撞到木门上了。
夏晚秋的手里拿着一把捕，“当啷”一声掉到霖上。
紧接着。
咚。
第二声。
从门缝中掉下了一层细细的尘土。
李平生一直盯着刚刚钉好的木门，手和脚都渐渐感到寒冷了。
咚。
第三声。
门外安静了。
可李平生知道。
它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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