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烧了一锅热水，蒸汽把窗纸熏得发潮，边缘卷起来，滴下水珠。水珠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九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剪干净的旧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云飞扬的手臂上。她缠得很慢，每绕一圈就吹一下，吹完再用手背抹一把眼睛。
云飞扬坐在矮凳上，右臂肘下的断面被高温封成一层黑红的壳，边缘还有焦糊味。他看着九儿的手，那只手在抖。布条缠到第七圈的时候，九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布条歪了一半，她咬着嘴唇重新拆开来缠。
云飞扬用左手按住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冰凉，指尖发颤。
“不疼。”云飞扬。
九儿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没话，只是把布条打了个结，用力扯紧，扯得云飞扬的皮肤皱了起来。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布条上，洇开一片深色，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沿冒出来，碰到冰冷的窗纸，化成水往下淌。
另一边，苏婉清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解衣带。
她脱下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粗布衫，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青绸衫——三年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穿。绸料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颤。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针脚还整齐，颜色也没褪。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固定好。然后她转身，看向屋里另外两个人。
她把袖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圣旨、烂账本、三角形铜牌、还有那张烧剩的残卷。四样东西摊在桌面上，在油灯底下泛着不同的光。
她拿起铜牌，指腹蹭过表面的纹路。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她想起皇城司的人握着这种铜牌走进门的情形，想起九千岁把铜牌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的动作。
她把铜牌放回抽屉最底层，盖上。
陈四站在门口，急得直跳脚：“苏姑娘，那是证据啊！不带进去怎么行？”
苏婉清没回头，把账本和残卷塞进怀里，系好带子。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系一个结都要扯一下确认牢固。
“证据是给人看的。”苏婉清，“带进去，就是催命的。”
陈四张了张嘴，没出话。他看了看抽屉，又看了看苏婉清，最后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土。
苏婉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这。”苏婉清。
陈四猛地抬起头：“我不！我要跟着去！”
苏婉清没理会他，走到云飞扬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缠好的手臂。布条缠得很整齐，虽然歪歪扭扭的。
“手艺不错。”她。
九儿没抬头，只是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嘴角动了一下。
出门时，巷子里站满了人。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三百多人排成两列，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口。有人手里攥着馒头，有人抱着空碗，有人只是站着，抬头看。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每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老汉走在最前面。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根新削的扁担，木刺还没打磨干净。他把扁担递过去，手伸得很直，郑重其事。
“这个顺手。”老汉。
云飞扬看着那根扁担。扁担是新的，木头还是黄的，上面还带着刀削的痕迹。他伸手接过来，插在腰后。扁担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手肘，有点疼。他握了握扁担，手感沉甸甸的。
人群里有容过来一个包袱，苏婉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干饼和一瓶水。她把包袱塞进怀里，对那个茹零头。
没有人话。只有风吹过街角的旗幡，发出猎猎的响声。
街口，霍无咎独自等着。
他没穿甲，只披一件单衣，手里没有兵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半边疤痕。他的站姿很随意，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脚始终朝着马车的方向，手始终放在腰侧——那是握刀的位置，即使没有刀。
“我送你们。”霍无咎。
“你的人呢。”云飞扬。
“就我一个。”霍无咎。
沉默了很久。远处有狗吠声，还有锅里稀粥冒泡的咕噜声。苏婉清站在云飞扬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怀里的账本边缘。
“上车。”云飞扬。
马车启动时，霍无咎坐在车辕上，背对着车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马车的木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轮碾过碎石子，震得车厢微微晃动。
霍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进了那道门，你们就不是人了。是棋子。”
车里，苏婉清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湿—关门的铺子、涨价的米孝墙上还没撕干净的急售榜。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道白印。
“我知道。”苏婉清轻声，“棋子也能吃帅。”
霍无咎没有回头，但握缰绳的手松了一下。
马车拐过街角，阳光被高大的建筑挡住，车厢里暗了下来。苏婉清放下帘子，靠在后壁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但肩膀微微耸着，那是紧绷的状态。
九儿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车厢地板上一道裂缝。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数什么。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
马车驶过南市，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艺的在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见马车过来，纷纷让路。一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几步，手里举着一块脏兮兮的饼，嘴里喊着什么，但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苏婉清重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街角的茶摊已经收拾干净，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袋，见她看过来，连忙站起来拱手。苏婉清点零头，放下帘子。
马车经过城北时，九儿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蜷了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抓着苏婉清的衣袖，指节发白。苏婉清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浑身都在抖，冷得厉害。
“停了……那个声音，停了。”九儿喘着气。
“什么声音？”苏婉清问。她的手在九儿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九儿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她的瞳孔缩得很，盯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目光里满是惊惶。
“塔里的钟声。”九儿，“它……它一直在响，我从就听见。今它停了。”
苏婉清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那座高塔的阴影正缓缓掠过车窗，塔身沉默地立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声音。
马车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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