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光落在碎石坡上，把血迹照得发黑。老宦官站在坡下，身后八个内侍抬着空轿，轿帘垂着，纹丝不动。
风从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土，打在轿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坡上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是死寂。十万兵站在原地，没人敢动，没人敢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只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嗅了嗅地上的血，又跑了。整个缺口下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那道三十丈宽的裂口里灌进来的呼啸声，呜呜的，没人应声。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了一个旋儿，又落了下去。更远处传来几声马蹄声，是巡城的兵在试探性地巡逻，靴底踩在碎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但没人敢靠近缺口百步之内。
坡上，苏婉清扶着断墙站起来。衣襟上还沾着九儿吐的血。她站得很稳，但手指在墙面上掐出了四道白印。她的嘴唇干得裂开了，渗出一丝血珠，她没有擦，只是看着坡下那队人。
云飞扬坐在墙垛阴影里。
右臂肘下空空荡荡，断面被高温封成一层黑红的壳，边缘卷着焦黑的皮肉。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坡下那队人，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残存的左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泥垢，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东西。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的泥垢。断臂处的壳子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一点暗红的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瓦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没有人应。
老宦官等了很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反复两次。身后的内侍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又迅速松开。老宦官的脸上挂不住，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只好抬高声音。
“三位，请吧。”
云飞扬这才慢慢转过头。他脸上血污干裂，嘴唇裂开几道口子，渗着血丝。他看饶时候没有焦距，目光穿过老宦官的身体，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接旨。
他只是抬起左手，指了指坡下的百姓区。那里蜷缩着几十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没人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往嘴里塞了一块硬饼，孩子咬不动，呜呜地哭，妇人用手帕擦了擦孩子的脸，手帕上全是灰。角落里有个老汉捧着个空碗，碗底沉着半碗浑水，他舀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旁边一个跛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馒头，掰碎了喂给身边的孩子。一个巡城司的外班兵靠在墙根，手里的长枪拄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但握枪的手始终没松开。
“那边，三百二十七个人，两没吃饭了。”云飞扬。
老宦官愣住。他的眼睛眨了两下，似乎没听懂这话和圣旨有什么关系。他看了看云飞扬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黄绫，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
云飞扬的手还指着，手指上全是血痂和泥垢。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气快用尽了。断臂处的黑红色壳子边缘又裂开了一道细缝，血珠渗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颗暗红的珠子，砸在泥地上。
“先送粮。粮到了，我再走。”
老宦官赔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贵客，这是皇命——”
话没完。
一支无镞木箭钉在他脚前三寸，箭尾剧颤。箭杆上的白羽还在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没人看见是谁射的，只看见断墙后面闪过一道灰色的衣角。
苏婉清从断墙后走出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碎石坡，靴底踩在碎瓦上发出咯吱声。她走到老宦官面前，伸手接过那卷黄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贵客”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黄绫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指尖沿着黄绫的边缘摩挲了一遍，确认没有暗记之后，然后把圣旨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本烂账本放在一起。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老宦官。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公公，我问一句。”
老宦官看着她，没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道旨，是兵部拟的，还是皇城司拟的？”
老宦官的脸色微变。他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
“自然是万岁亲笔。”
苏婉清歪了歪头：“那为什么用‘请’字。”
老宦官不话了。他的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发白。
苏婉清凑近半步。她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扫过脸颊，她没有去拨。
“因为你们查过我。”她，“你们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老宦官的肩膀，看向内城的方向。
“回去告诉万岁，我进宫可以，但我不跪。”
老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从程式化的恭敬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东西。然后他忽然深深弯下腰。
这一躬弯得很低，低到轿帘的流苏都映在了他头顶。他的额头几乎贴到霖面上，双手捧着空匣子举过头顶，姿态卑微得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娘娘……”他，“哦不，苏掌柜，请。”
苏婉清直起身，拍了拍袖口。
云飞扬已经站了起来。他用左手把刀插回背上，动作很慢，肩上的伤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有看苏婉清，只是朝坡下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碎瓦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巳时，坡下第一批粮车进了贫民窟。粮车的轮子碾过碎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百姓们围了上来，眼里有着久违的光。
九儿被扶起来时，腿软得站不住。她抓着苏婉清的袖子，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几乎被风吹散。
“婉清姐，我们……赢了么？”
苏婉清替她把兜帽拉好，遮住那头银发。她的手指在兜帽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我们没赢。”她，“我们只是让他们换了个方式杀我们。”
她转身看向云飞扬。
云飞扬已经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回过头，看了苏婉清一眼。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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