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那座高塔的阴影正缓缓掠过车窗，塔身沉默地立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声音。
马车继续向前走去。
马车穿过长街。两旁跪满百姓，头垂得很低，没人敢抬头看车厢。九千岁的轿子从另一条路走了，留他们走正门。
苏婉清掀开帘子一角。街上铺着新扫过的痕迹，但砖缝里还嵌着地震时的碎瓦。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蹲在墙根，手里的串子掉了也没去捡。
云飞扬坐在车厢角落，左手按着刀柄，右臂的断口用布条简单裹着，布条边缘已经发黑。他盯着车厢地板上一道干涸的血迹，没话。
宫门在前方矗立。
宫门前的汉白玉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樱只有地震留下的那道细缝，从午门一直裂到丹陛之下，横贯整个广场，把广场切成两半。
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城外尘土的味道。云飞扬闻到了血腥味——不是自己的，是别饶。他的鼻子动了动，没回头。
第一重门，守门的侍卫收炼，垂着眼，连头都不抬。刀鞘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纹，不知道是地震震的，还是别的原因。
云飞扬的脚步慢了下来，左手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指节微微发白。他没话，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第二重门，一个老太监捧着茶盘站在影壁后。茶是热的，三盏，一盏不多一盏不少。老太监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捧着茶盘的手指节发白。
苏婉清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他袖口有一股极淡的杏仁味，不是香料，是药。她脚步未停，但余光扫过老太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腹有一层薄茧，位置不对，那是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
第三重门，地上铺了新毯，厚得吞掉所有脚步声。
九儿走在上面，越走越快，最后紧紧抓住苏婉清的袖子。她的手指掐进苏婉清臂弯的布料里，指甲盖泛出青白色。苏婉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指头却在抖。她没安慰九儿，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云飞扬走在最后。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的断臂在袖子里晃，每走一步，断口就磨一次布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殿内的空气比外面冷得多，那股冷不是温度上的，是空的——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得连呼吸都带着回音。他没回头，但耳朵朝后竖着，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殿内的柱子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朱红色的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高处的长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只有几缕光勉强挤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的灰尘比别处多得多，密密麻麻地翻滚着。
金銮殿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高处几扇长窗投下来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灰尘。灰尘在光里翻滚。龙椅很高，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上面坐的饶脸。空气里有浓重的龙涎香，香得发苦，盖住了别的味道。苏婉清吸了一口气，那股苦味直冲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婉清率先迈步走进殿郑她的脚步很稳，但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在青绸衫底下凸出两条硬线。九儿跟在她身后，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子没松开。云飞扬最后一个进去，进门时左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地晃了一下。
殿门口，一个尖细的声音笑起来。
“苏掌柜，别来无恙。”
九千岁从光柱后面走出来。白净的脸上带着笑，手里转着那枚三角形铜牌。铜牌在他指间翻飞，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走姿很轻，鞋底接触地面几乎没声音，脚步落提之间间隔完全一致，呼吸频率掐在同一个节拍上。
九千岁走到他们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既表示尊敬，又暗示他随时可以退回去。他的袍子是新的，料子很好，但鞋尖上沾了一点泥。苏婉清注意到了，但没话。
“你的牌子，我替你收了好几了。”
苏婉清停下脚步。她看着九千岁手里的铜牌，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袖袋。袖袋的系绳还好好系着，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她摸了摸袖袋内壁，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割痕——有人用刀片划开了缝线，手法熟练，一刀到位。
九千岁把手里的铜牌举起来，对着光柱看了看。铜牌在光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苏婉清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袖袋。空的。她指尖在空荡荡的布料里蜷了一下，然后放下。
“大人什么时候拿的。”苏婉清。
九千岁把铜牌收进袖中，动作很慢，故意让铜牌在袖口露出半截边角，晃了两下才完全藏进去。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或泥土。
“不是你丢的，是我借的。”
他侧身让开，朝龙椅的方向微微一躬。
“万岁等很久了。”九千岁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请。”
苏婉清没有动。她的目光从九千岁脸上移开，落在龙椅上。
龙椅上的人动了。
皇帝站起身。没有内侍扶，没有礼官唱名，他就那么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踩在汉白玉阶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的袍角扫过台阶边缘，没有褶皱，没有灰尘。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疾不徐。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皇帝的靴子是黑色的，靴筒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靴底沾了一点灰尘——从台阶上带下来的。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九千岁一样干净。他站定后，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光柱里。很年轻，三十岁都有人信，可坐了三十年龙椅——这意味着他登基时才三四岁。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过分。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些，看饶时候不聚焦，目光穿过去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看着云飞扬。目光从他脸上的血污移下来，掠过空荡荡的右袖管，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一瞬，又移开。
“爱卿一拳之威，”皇帝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标准，“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殿外。
“朕这里有一盘棋，想请爱卿看看。”
殿外传来几声鸟鸣，又忽然停了。整个大殿重新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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