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九儿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
雨还在下。矿坑里到处是泥水，一脚踩下去，泥水从鞋缝里灌进来，冰凉。
“哥，我们去哪？”九儿问。
云飞扬没回答。他盯着矿坑深处。那里有一栋低矮的建筑，屋顶是铁皮搭的，锈迹斑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
他走近了看。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本月气血税未达标者，斩去一指。
木牌下面，排着一条长队。矿工们低着头，手里端着破碗，一个一个走进去。出来的人，有的空着手，有的手里着半个窝头。
有一个饶右手食指不见了，断口用布条缠着，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嘴里哼哼唧唧的。他看了云飞扬一眼，咧嘴笑了，露出黄牙。
“新来的？”那人，“去领口粮。晚了就没了。”
云飞扬没话。他拉着九儿，走到队尾。
队伍很慢。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从里面的窗口递出一碗汤。汤是灰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矿工接了碗，蹲在门口喝。喝几口就吐出来，捂着嘴咳。咳声此起彼伏，混着汤水溅在泥地上的啪声。
云飞扬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里漂浮着一些颗粒，不是米粒，是土。观音土。
他听过这东西。灾年没粮吃，官府发观音土充饥。吃下去不饿，反而更饿。因为观音土在胃里会吸水膨胀，把肠子堵死。最后人是活活胀死的。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他们了。
一个穿着苏家管事衣服的人坐在窗口后面，手里拨着算盘。他看了云飞扬一眼，没话，从窗口递出一碗汤。
汤很烫。云飞扬接过来，手被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汤里全是观音土，颗粒粗糙，混着沙砾，能看到细的石子。
九儿凑过来看。她的鼻子动了动，皱了皱眉。
“哥，这……”
云飞扬端起碗。他看了看九儿，把碗递过去。
九儿接了过去。她闻了闻，嘴角抖了一下。然后她把碗推了回来。
“你喝。”九儿。
云飞扬盯着那碗汤。汤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底下沉着厚厚的土渣。
他没话。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第一口，观音土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又粗又涩。他咽了下去。胃里一沉，那股土块沉甸甸的，往下坠。
第二口，沙砾磕在牙齿上，崩得牙床发酸。他咬紧牙，没停。
第三口，汤已经喝了一半。碗底的观音土开始结块，粘在碗壁上，刮不下来。他用手指抠，抠下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沙砾在牙缝里磨，咯得他腮帮子疼。
他一口气喝完了整碗汤。
胃里一块硬物坠着，沉甸甸的往下拉。他捂着肚子，弯了一下腰。那股沉重感从胃里一直往下坠，坠到肠子里，堵得他喘不过气。观音土在胃里吸水膨胀，越胀越大，把胃壁撑得发紧。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九儿看着他，眼眶红了。她的手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咬了一下，没哭出声。她伸出手，擦了擦眼角，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汤渍舔干净。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胖硕的矿工坐在墙角，嘴里叼着半截草茎。他看着云飞扬，咧嘴笑了，露出满嘴黑牙。
“哟，狗奴才，”那人，“你妹妹的份你也喝了？真够不要脸的。”
云飞扬没理他。他直起身，拍了拍肚子。胃里的土块还在往下坠，他忍着那阵恶心，拉着九儿的手，往旁边走。
“喂，跟你话呢！”
那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九儿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拽。九儿晃了一下，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胖矿工弯腰捡起窝头，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这还差不多。”他嚼着窝头，嘴角挂着笑，“狗奴才，你妹妹挺懂事，知道把吃的孝敬我。”
云飞扬的手按在胖矿工的肩膀上。他没用力，但那只手死死扣住了对方的肩头。
胖矿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拍了拍云飞扬的手背。
“你干什么？”胖矿工，“想打架？就你？”
他另一只手举起来，拳头得咯咯响。
云飞扬没动。他盯着胖矿工的手。那只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茧子。但他知道，这只手的力量不够。
九儿突然站起来了。
她站在云飞扬身前，背对着他。她的个子很矮，比云飞扬矮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线。
胖矿工愣了一下。
“你……”
九儿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然后慢慢抬起来，看向胖矿工。
她的眼神变了。
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目光从地面移上来，落在胖矿工脸上。没有温度。
胖矿工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九儿看着他，开口了。
“欠债还钱。”
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胖矿工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云飞扬站在九儿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九儿转过头，看了云飞扬一眼。她的眼神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丫鬟。她低下头，捡起地上被踩脏的窝头，递到云飞扬面前。
“哥，吃。”她。
胖矿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猛地一挥手，把剩下的窝头砸在地上。
“妈的，晦气！”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雨还在下。食堂门口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里啪啦响。风从矿坑深处灌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腐臭。远处的矿坑里传来监工的吆喝声，混着鞭声，一声一声传过来。
云飞扬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块被踩脏的窝头。他用手擦了擦，掰了一半递给九儿。
九儿接过去，咬了一口。
云飞扬把另一半塞进嘴里。窝头很硬，混着地上的泥，咬起来咯牙。他用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胃里的观音土又沉了几分。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身，拉着九儿的手，往窝棚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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