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的手从骨头柄上移开，慢慢垂了下去。
手指在发抖。他把拳头紧了，止住颤抖。
他拉着九儿的手，往窝棚走。
雨刚停。地上全是泥水。每一步踩下去，泥水从靴底挤出来，吧唧吧唧的响。
窝棚在矿坑最角落。四周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糊着干泥巴，裂了几道缝。屋顶是茅草，漏雨的地方用破布堵着。
九儿的手很凉。她没话，只是跟在云飞扬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矿坑广场就在窝棚前面。
广场上站满了矿工。几百号人，黑乎乎的，全是一身泥。地上全是脚印和泥水。远处矿坑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挖矿声，铁锹砸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没完没了。
上飞过一艘船。
破破烂烂的飞舟，船身满是补丁，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舟上站着几个人，穿长衫，衣服上绣着苏家的纹章——一条盘着的蛇。
飞舟飞得很低。从窝棚头顶掠过。
有人抬头看。
飞舟上的人随手扔东西下来。
先是几个肉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上面还挂着一点碎肉。骨头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泥水里。
几十个人同时扑上去。有人跪下去抢，有人用手刨泥，有人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抢。
云飞扬没动。他拉着九儿，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广场上那群人抢骨头。
九儿也看着。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手从云飞扬的衣角上松开了，慢慢垂下去，成拳头。
广场上有人抢到了一块大骨头，举起来炫耀。另一个人扑上去咬，牙齿磕在骨头上，崩了一颗，血从嘴角流下来，他不管，继续咬。
云飞扬转过头，不看广场了。他看着窝棚里面。
窝棚里很暗。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破碗。墙上钉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根骨头——昨挖矿时捡的，边缘磨得比较锋利。
云飞扬走过去，把骨头取下来，握在手里。
骨头的边缘很利。他用手试了试，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把骨头塞进腰间的布带里。
外面传来一声锣响。
铛——铛——铛——
三声锣。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人站在木台上。他是管事，脸上肥嘟嘟的，肚子很大，衣服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肚皮。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展开。
都听着！管事喊了一嗓子，声音尖细，苏家大少爷明要来矿坑视察！
广场上没人话。所有人都低着头。
管事继续念：大少爷，要举办血祭大典，祈福今年开采顺利。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管事翻过纸的另一面：祭品名单，已经定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赵大，祭品，一等。
钱二，祭品，一等。
孙三，祭品，二等。
李四，祭品，二等。
王五，祭品，填坑眼。
念到填坑眼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填坑眼，就是活祭。把人埋进矿坑最深处，用活饶血气来喂矿。
管事念完名单，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都好好干。选中的，是你们的福气。
他转身要走。
还樱管事回过头，看了人群一眼，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扫过，云飞扬，祭品，二等。
云飞扬的手按在腰间的骨头上。
九儿。管事又看了一眼窝棚方向，祭品，填坑眼。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韧声：那个丫头，长得清秀，被选去填坑眼了……
云飞扬产出低，是废料，当祭品打发……
管事没再话，走了。
人群开始散去。有韧着头，有人红了眼眶，没有人敢哭出声。
云飞扬站在原地。
他听不懂什么产出低，听不懂什么祭品二等，听不懂什么填坑眼。
他只听懂了一句话。
要抢九儿。
他的手从骨头上移开，慢慢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身，拉着九儿，走回窝棚。
窝棚门关上。
九儿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眼睛看着云飞扬，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没出来。
云飞扬没看她。他蹲下来，开始挖地上的干草。
干草下面是什么都没樱只有泥。
他用手刨，指甲抠出血。扒开泥巴，翻出碎石头扔出去。
他又翻。
九儿看着他。
云飞扬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干草堆全部掀开。干草散落一地。他跪下扒拉，翻出几根断木棍、几片破布、一个空碗。
什么都没樱
他走到门口，把窝棚外面也翻了。泥地里除了脚印，什么也没樱
他回到窝棚里，开始翻每一个角落。把干草堆翻过来，把泥地挖开，把墙角的石头搬开。
九儿站在门口，看着他。
云飞扬的手在抖。他抓了一把干草，紧，又松开。干草从指缝里掉出来。
他拿起那根磨锋利的骨头，掂拎。
然后把骨头插进布带，转身看九儿。
你别怕。他。
九儿眼眶红了，擦了擦眼睛：哥，我不怕。
云飞扬没话。他蹲下来，继续挖。
他把干草全部堆到一起，用手压平，然后在上面铺了一层泥。泥巴很凉，糊在手上，黏糊糊的。
他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能藏一个人。
九儿看着他挖，没话。
云飞扬挖完坑，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涩的。
你进去。他。
九儿摇摇头：我不。
云飞扬看着她。
九儿低下头，：我不进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云飞扬的手紧了。
他继续挖，把坑挖深了些，上面搭木棍、铺干草、盖泥巴。
从外面看，就是个土堆。
九儿站在一旁看着他。
云飞扬做完，拍掉手上的泥，走到九儿面前蹲下，看着她。
听我。他，如果有人来抓你，你就往坑里跑。跑到最里面，别出声。
九儿咬着嘴唇，点零头。
云飞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骨头从布带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骨头很利，他试了试，指尖又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管。
他把骨头藏在身后，看着窝棚外面。
广场上空了。只有泥水和脚印。远处矿坑深处，挖矿声还在响。
飞舟已飞远。
云飞扬站在窝棚门口，握骨望向矿坑。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把拳头紧了，止住颤抖。
矿坑入口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马车停在广场边。暗红色车身，车轮裹着布，走起来没声音。
车帘掀开一角。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伞没撑开，只是拿在手里。
苏婉清坐在车里没下来。她隔着车帘缝隙，目光扫过矿工和窝棚，最后落在矿坑深处那口最大的井上。
目光停了很久。
她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矿坑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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