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窝棚的缝隙里渗进来。
一滴。两滴。落在干草上，开一片深色。
云飞扬坐在角落里，左手搂着九儿，右手捏着那块窝头。九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她的嘴角沾着碎屑，他伸手抹掉。
窝棚外，监工的呼吸很微弱。
云飞扬没看他。他盯着窝棚门口。雨帘外面，黑漆漆的矿道张着嘴。风从矿道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烂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远处传来矿奴们拖脚步的声音，铁链刮在地上，哗啦哗啦的。
炙热。
不是温度。是珠子的反应。它在跳动。
云飞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监工咬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伤口。
铁锈味。还有甜。
阳面珠子吞了他的血。然后把监工身上被转移走的东西，还给了他。苏家把监工身上的血气和灵力都转移走了，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他们不知道，因果律不是垃圾袋，转得走东西，转不走账。他的珠子把那些被偷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还了回来。监工吸了别饶血，转移了债务，现在，债主上门了。
云飞扬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他走了两步，腿有点软。连续的烂泥饭，把骨头都泡酥了。
他走到窝棚门口，蹲下来。
监工躺在泥水里。身上穿着苏家发放的粗布衣，此刻已经烂成了布条。他的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勒痕把皮肉绞进了骨头里。
监工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他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
云飞扬看着他。
监工的右手在泥里抓。指甲已经翻起来了，露出鲜红的甲床。
“呃。”
监工翻了个身，脸朝上。他的喉咙里涌出一口黑血，血里有碎骨头渣。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脊背离开了泥地，然后又重重砸回去。泥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血丝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球，把瞳孔吞得只剩一个黑点。
他的脖子上，那根用来抽打矿奴的铁链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上去，链子上的倒刺扎进了皮肉里。监工越是挣扎，链子勒得越紧。他最终是被自己的链子勒死的。
云飞扬没动。他看着监工的身体开始抽搐。
抽搐很剧烈。监工的四肢往不同的方向扭曲。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脊椎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响了一声。
然后不动了。
窝棚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监工的尸体躺在泥水里，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沟流出去，汇进矿道的积水里。
云飞扬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监工没再动。
他伸出手，在监工的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云飞扬收回手。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监工的胸口。胸口是冷的。但心跳已经停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窝棚。
九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她看着他，没话。
云飞扬在她身边坐下，把窝头递过去。九儿接过来，又咬了一口。
他看着九儿的侧脸。她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很白。
他伸出手，把九儿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九儿没有躲。九儿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很凉，但抓得很紧。
云飞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阳面珠子在胸脯上跳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看见的。
一条线。从监工的尸体上延伸出来，灰白色的，很细。线的尽头，指向窝棚外面的矿道。
云飞扬睁开眼。那条线还在。他盯着它看。线开始变粗。从灰白变成了暗红。
那些线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监工的尸体上长出来，一根根地延伸出去。他能看到线的纹理，能看到线上流动的东西——那些是监工欠下的债，那些是监工造下的孽。
他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线穿过矿道，穿过雨幕，穿过远处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苏家大宅的方向。
苏家大宅。
云飞扬的拳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
他闭上眼睛，再看。那条暗红色的线更加清晰了。它从监工的尸体上延伸出来，在半空中分叉，一条指向苏家大宅，另一条指向他自己。
两条线在他身上交汇。阳面的珠子在胸口发烫。
云飞扬睁开眼睛。他看着监工的尸体。尸体的右手还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手指已经僵硬了，但指甲里还嵌着一块泥巴。
云飞扬的手指也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力量在体内乱窜，把他的经脉都搅乱了。
他伸出手，掰开监工的手指。把那块泥巴抠出来。
然后他把手伸进监工的衣领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监字。
云飞扬把玉牌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玉牌碎了。
他站起来，走到监工的身边，蹲下来。伸手抓住监工的一根肋骨。肋骨已经断了，从皮肉里露出来，白森森的。
他用力一拔。
骨头从肋骨窝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咔一声。云飞扬的手被血滑了一下，肋骨差点掉回去。他咬紧牙关，重新握住，用力一拽。
骨头和肉分离的声音很闷。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往下淌。
云飞扬没松手。他把那根肋骨完全拔了出来。上面还连着一些血丝和肉沫。
他站起来，走到九儿面前。
九儿看着他手里的肋骨。她的眼睛很静。
云飞扬把肋骨递过去。
九儿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肋骨上的血。她没有缩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肋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飞扬。
“脏。”
她。
云飞扬没话。
“洗洗再吃。”
云飞扬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很白。但眼睛很亮。
“好。”
云飞扬。
他把九儿搂进怀里。九儿靠在他的肩膀上。窝棚外的雨还在下。远处的苏家大宅隐在雨幕里，看不清楚。
云飞扬闭上眼睛。阳面珠子又跳了一下。
那条暗红色的因果线，还悬在他面前。线的那头，是苏家大宅。
大宅的窗户里，有一盏灯亮着。灯光是黄色的，在雨幕里晃动。云飞扬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但他知道，那盏灯亮着，就明苏家大宅里还有人活着。他把手里的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窝头很硬，咬不动。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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