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
饶是程灵洗素来沉稳，紧抿的薄唇也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原还想让她亲口解释，可此刻人就在眼前。
他忽然觉得。
倒也不必问了。
阮素青款步走出，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清冷而温柔。
程灵洗眸色微暗，声音沉缓：“无事，明日白玉回春坊开张，顺道来看看。”
不对。
阮素青唇角轻扬，浮起一丝浅笑。
“我原以为，你来，是想为问我另一件事。”
铺子里都是他的人，他对这些布置陈设一清二楚，根本无需来看。
能让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过来。
想来，也只有她那桩亲事了。
程灵洗道：“约莫是消息有误。”
阮素青摇了摇头，向他近了一步。
“净之，父亲的确将我许给了秦承平，为侧室。”
程灵洗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分明。
面上却波澜不显，只沉声问道。
“你愿吗？”
阮素青微微偏过头，心底似乎又有点不确定了。
昨夜他的情动与沉溺不似作假，可听到她的婚事，他的表现又像是……
“三不”渣模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那你愿吗？”她反问道。
程灵洗闻言侧过眸，目光淡淡地投向岸边垂曳的杨柳，清冽的嗓音被风吹得微散。
“随你的心。”
无人可迫你。
我亦然。
“我不愿。”阮素青道，声音愈低了几分，“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过一个庶女，如何能抗衡？”
她故意垂眸，嫣红的唇瓣轻轻抿起，柔弱中透着一股清冷的倔强。
“即便如此，我也不愿嫁他。”
程灵洗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凤眸深处那抹温柔几乎难以察觉。
“随你的心，素素。”
他重复道。
只是两次语气，却截然不同。
阮素青脸上的笑意清浅，“那不知相爷……可愿帮我？”
程灵洗微微撩起眸，深邃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
“我想见一见我二叔。”
他眸光幽深，细长眼眸温润依旧，却难测深浅。
“眼下，并非良机。”
阮素青点零头，也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那能否，让看守他的人捎带句话？”
“什么话？”
“就——”
她略一停顿，连语气神态也拿捏到位。
“阮二爷也是好运气，亏得你那侄女儿在外头打点，左右顺着相爷的话交代了便是，也好早些出去。”
程灵洗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那份欣赏。
这阮府，果真只得一个聪明人。
他要的并非所谓真相，不过是他阮正则签字画押的“事实”。
只要他供认那夜所见之人是外族人。
保下被萧复怀疑的那名将士。
这局棋，便盘活了。
“好。”
程灵洗应下。
他大抵也清楚她的用意。
在刑部衙门，他收下了她的礼物，便无形地成为了阮府的倚仗。
可惜，阮正诚显然没有意识到。
若真将她嫁入秦家，这份倚仗，自然也随之烟消云散。
程灵洗眸色微凛。
看来，也是该亲去吏部一回了。
提点一下这位员外郎。
“既然相爷愿助我，我自然是要道谢的。”
阮素青笑意浅淡，把一份药方递给程灵洗，“这是消暑防疫的药方，淮州湿热，又刚逢水患，若不提前加以防治，恐会成大疫。”
程灵洗接过。
她又递上一份协议书，“日后白玉回春坊的盈利，每赚十文，便拿出一文赈济灾民，若灾情平息，余下的钱可转济边关将士。”
她缓缓抬眸，杏眸清光流转。
“我知相爷执掌户部，不妨考虑下设立专用账户，便作慈善一用？”
他一怔，而后唇角微扬。
笑意自凤眸深处漫开，幽邃中糅着一丝暖意。
清风徐来，碧波荡漾。
风吹来湖畔淡淡的杏花香。
湖上飘着的荷叶丛轻轻晃动，倒映在她眸底，漾开一片潋滟水光。
程灵洗的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阮素青抿了抿唇，“这般看我，是不满意这份谢礼？”
难不成又被看穿了？
……她确实存了几分“借势取巧”的心思。
靠亿点点话的艺术。
毕竟那盈利，她是做慈善，高低也可以从不缺钱的程灵洗分红里扣掉。
羊毛出在羊身上。
程灵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踏了半步。
原本就挨得近，此刻的距离更是呼吸可闻。
阮素青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清幽的冷松香。
昨夜种种蓦地浮上心头，她竟觉得脸颊有些热。
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正是这半步的退意——
引得程灵洗喉间沉出一声低笑。
“素素，我只是在想，你何以总能……如此熨帖我心。”
每次送的礼物，都能精准猜到他的喜好。
他刚收到见安的密信，提及遭灾的百姓有发热之症，素素便送来了药方。
户部拨过去的银两不足，她便主动以白玉回春坊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倒逼汴京商贾慷慨解囊。
每一次。
每一次她的心思，都能恰好落在他心坎上。
让他，又情不自禁为她松动几分。
阮素青：……嗯？是这样吗？
程灵洗抬起手，修长微凉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
阮素青呼吸微滞，心道他不会现在就想——
然而那指尖并未真正落下，只是极轻柔地勾起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缓缓拢回耳后。
“我先走了，有事吩咐雨眠。”
程灵洗垂着眸，明明气息牵扯不清，却又利落抽身，转身离开。
没……亲到？
看着他颀长清隽的身影，阮素青竟然生起一丢丢怅然若失福
她蹙着眉转过头，就见窗台上，高高低低挤作一堆的脑袋。
正兴奋地望着这边。
扒在最边上的庵主微咳一声，立刻割席，板着脸训诫旁边几人。
“白玉，贫尼已训过她们。”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鲍姑：“……”好不要脸的老尼。
……不是你先扒拉我们来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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