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诚踩着轮值的点儿踏进吏部衙门。
跟路过的同僚稽首问好,又在侍郎的办公间露了个脸,这才如释重负地踱回自己办公的隔间。
看来正则被缉的事暂且没影响到他这儿,一切如常。
案头放着最新一期的邸报抄录。
没有提及兵部尚书一案,阮正诚松了口气。
阅毕,随手搁在一旁。
泡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誊抄完前些日子上峰交待的官员考成设问,阮正诚头疼地叹了口气。
程相爷提出官员每年两考绩,个中细则也要吏部来研究。
他个从外州调任来的员外郎,能有什么好思路?
但上峰层层压下来,差事就是差事。
两眼一闭就是干。
刚准备呷两口茶,就听见门外令使急促的声音,“相爷巡吏部,请各位主官携近日所撰文书,速至大堂候见。”
是让他们去,其实也就是给尚书大容条子打抄。
若是相爷问起尚书一时答不上来的细务,便得上前回话。
阮正诚一个激灵,他近来撰的文书约等于无,心底一慌,随手从旁边拿了几张纸就赶紧跟了出去。
好在,一贯这种上前的事都轮不到他。
左右有尚书和侍郎在前头顶着,连摸带混地就熬过去了。
吏部文官们在廊下站了满排,个个屏息凝神,腿肚子都有些打颤。
阮正诚眼皮也直跳。
下一秒,就听见里头有人问,吏部员外郎阮大人何在,里屋回话。
阮正诚脸扑簌一白,他此刻脑子里空空如也,能回什么话?
几乎是挪进屋内,阮正诚目光扫过一旁面如菜色的几位上峰,牙齿也忍不住咯咯作响。
“回、回相爷。”他深深躬下身去,“下官阮正诚,奉职……负责各地州官员考绩撰文……”
程灵洗指节轻叩桌案。
侍立一旁的堇秋面若寒霜,走到阮正诚面前,不容置疑地把他手上的纸抽走,呈到程灵洗案前。
阮正诚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他艰难的吞咽了下。
程灵洗垂眸,扫了眼纸张上的字。
眸色微暗。
即便是她刻意模仿过旁饶笔迹,但字里行间隐有的内秀,收笔处不经意流露的锋刃,依然还有她的影子。
是素素的字。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程灵洗微微抿起薄唇。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即便猜到她是替她姨娘代的笔,可一想到她写下这信的模样,他的思绪便久久不能宁静。
阮正诚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他站在底下,腿肚子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程灵洗轻慢的一笑,凤眸冷漠地看着阮正诚。
“员外郎倒是好闲情逸致,拿这般风月东西糊弄本相?”
他扬手一甩,飞洒的纸张纷纷砸在阮正诚跟前。
阮正诚下意识低头看去——
气血猛地涌上脑袋。
爷啊。
他、他怎么把含烟写的诗句都捎出来了!
“相爷——下官一时情急,才会错拿了文书——”
阮正诚几乎是匍匐在地。
程灵洗霍然起身,紫棠色直缀衬得他身姿挺拔,沉郁的贵气似是带着冷厉的威压。
满室,鸦雀无声。
他缓步踱至阮正诚身侧,居高临下地投去一瞥,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朽物。
“人无仪,府上的姑娘却是雅致。”
“你当庆幸,尚有一位好女儿。”
他完,信步踏出屋子。
几乎是同时,堇秋冷声道,“相爷今日所提考绩诸事,烦请吏部各位大人三日内重新拟好详尽文书,呈送议事厅。”
“是是是,下官遵命。”吏部尚书连声应承,额前冷汗津津。
脸上带着被训斥得一无是处的难堪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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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阮正诚一路揣着相爷的话,心里惊涛骇浪。
府上几个姑娘里,能入程相爷眼的,怕就是青姐儿了。
和相爷唯一有过那么点交集的,可不就是青姐儿吗?
连他今日都是头回得见。
恐怕还是沾了青姐儿送那礼物的光。
直到曹氏拿了相国寺合过的庚帖问他主意,他都还在琢磨这事。
“老爷,什么话都是你的,这会儿都办妥了,你倒哑巴了?”曹氏心里有怨。
阮正诚犹豫道:“不然……青姐儿,咱们再留一留?”
“什么?”曹氏忍不住愠怒道:“早先不是你的要把青姐儿嫁去,庚帖合完了,秦家连纳侧室的聘礼都抬进门了,你这会儿又变卦了?”
真是善变的老狗。
“你懂什么。”阮正诚不耐烦道:“我今日当值,亲见到程相爷了。”
“程相爷?”
“程相爷,活的,你老爷我若还想更进一步,他便是那登的梯子!”
曹氏疑惑道:“可老爷你……不是一向连相爷的面都见不着吗?”
“哼,妇人愚见!”
阮正诚被戳到痛处,脸上一热,梗着脖子反驳道,“老爷我好歹也是正经五品官身,如今又是推行相爷新政的施行官,怎么就见不着了?”
曹氏皱眉,追问道:“那为何老爷又提及四姑娘?”
“相爷当着满堂官吏的面,独独赞了她一句,你——这其间的意思,若是青姐儿能攀上相府,咱们阮家……”
曹氏闻言,神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变,“若是如此,怕还真不能把四姑娘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许给秦家。”
那家姻亲,除了虚名好听些,是半点助益没有的。
反倒是附骨之蛆,还要倒过来吸阮府的血。
阮正诚道:“这事儿恐怕还得同母亲提上一提,如今想来,她匆忙定下青姐儿代嫁,实在也是有些立不住脚。”
曹氏心下冷笑。
好话歹话,主意来回转,横竖都由你们母子俩尽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有人哭哭啼啼的跑了进来。
阮素柔用手帕捂着脸,娇弱道。
“爹爹,这叫女儿怎么活,那个畜生……得什么混账话,在外头灌了几口黄汤,便癫的什么都敢了!
若不是雾浓听到了,还不知道那畜生在背后了多少不堪入耳的话,来污女儿的名节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颤抖。
阮正诚听得云里雾里,看向她身后的丫鬟,“你来,究竟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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