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
程灵洗凭窗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的熙攘。
数十位学子聚在一处饮酒,高谈阔论。
人群中央,有个衣着朴素的书生突然踩上木凳,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书,似是借着几分醉意,涨红的脸上蒸腾着慷慨激昂。
“诸位!”
“这世道,唯有忠君二字,最是得宜!
眼下我大周内忧外患,淮州百姓民不堪生,朝堂之中,却只钩争结派。
几万百姓因这水患流离失所,妇孺幼儿,哀嚎遍野,满朝皆知,却无一人肯为苍生请命!
寒心矣,扼腕矣!”
见他醉态明显,又怕口不择言触犯了哪位贵人,有人提醒:“高兄慎言,淮州一事,靖王殿下已奉旨赈灾,圣恩浩荡,岂是你我白身敢随便妄议的?”
“圣恩?”
那书生冷笑一声,只捶着胸口。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迟来的赈济,能换回被淹的广亩良田吗,能救活那些被洪水淹死的百姓吗?”
“不能——他们高居庙堂,不会哀民生多艰,只会厌恶流民乱寇影响了他们享乐。”
“可若有田可耕,谁又愿意落草为寇?”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我等读圣贤书,便是为了改变这不公——”
那书生还想再,就被旁边的同窗拽下长凳,倒了碗酒给他,示意他少几句。
“高兄,你昨日写那篇文章,可真是字字珠玑……”
兰舟道:“大人,这些皆是今科考生,那人叫高义,淮州人士,在家乡颇有名望,乡试也名列前茅,许是家中遭了灾,有些情绪。”
程灵洗敛眸,紫棠色衣袍宛若际渐沉的暮色。
“少年人,总是昂扬的多。”
他转身,把信纸递给兰舟。
“就按这份名单吧。”
“是。”
这墨迹未干的举荐名字里,被大人勾描的几笔,无一不是寒门子弟。
世家壁垒,根深蒂固。
每年科举皆有世家举荐的份额,但像这些没有根基的寒门想要入仕,难如登。
即便大人有心破除世家垄断,却也阻力重重。
只能利用那规则,在朝堂的明枪暗箭中辗转腾挪,才能堪堪护住一些有报国之志和真才实学的清寒之士。
程灵洗闭目,揉了揉眉心。
但高义的并不错。
淮州水患,朝野皆知,却无一人敢出声。
他熟知其中浑浊,身居此位,看似翻云覆雪,却也只能是靠纵横谋划,将损失尽可能降到最低。
而其间,少不脸同伐异。
读书之人,明德知礼,对这些弊端可以痛斥,可以深恶痛绝,可真成了官,又有几人,能守得住初心。
最后依然和光同尘。
他已见过太多,在利弊权衡中沉默的“书生”。
底下忽又起了一阵哄闹。
“秦兄,你可算是来了,咱们今日同窗聚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秦承平揖手道:“失陪失陪,今儿得了大的喜事,路上耽搁了。”
“哦?怎么?”
秦承平得意道:“过些日子,我便要娶阮四姑娘入门了。”
他故意拖长尾音,“你们可知,她可是进宫面见过太妃殿下的。”
“什么?你要娶妻?”
见同窗都围了过来,秦承平更得意了:“非也,不是妻,是妾。阮家看重我的才学,甘愿将庶女许配给我做,那阮四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仙一般的人物……”
“这般美事,莫不是编来哄我们的吧?”
“我今早刚递的庚帖,聘礼都抬过去了,这还能有假?只等我会试完便成亲,届时再邀各位仁兄吃酒,咱们不醉不归!”
底下一片羡慕声。
兰舟闭紧嘴巴,听着秦承平唾沫横飞地炫耀着娶阮家庶女,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程灵洗。
果不其然。
他们家大人眯着眼睛,周身散发着冷漠阴沉的气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大放厥词的人,凤眸藏着锋利的冷光。
“等我中了进士,阮家庶女算什么……”对面还在得意忘形。
程灵洗听罢,狠狠地冷笑了一声。
冷飕飕,冰凌凌。
兰舟心里叫苦。
很是完蛋。
阮四姑娘怎么回事,一向机灵的人儿,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昨儿还你侬我侬,今儿就要嫁为他妇。
把咱大缺什么了?
女人呐。
你的名字叫海底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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