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诚举着庚帖的手悬在半空。
阮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猛然睁大,松弛的眼皮都跟着颤了颤。
曹氏也微微一愣,攥着帕子的手无意识收紧。
还是阮老太太先出声,语气里满是不悦:“青姐儿,你怎么会来?这些事自有长辈做主。”
“祖母,那两箱聘礼都搬进了芳菲院,孙女还不配知晓吗?”
阮老太太眉头拧起。
还没彻底敲定,葛姨娘就急着让秦家的送聘去作甚?
近日她脑子越发不灵光了,连这点事都办不周全。
真是蠢货。
“原是想寻个合适时机同你的。”阮老太太顿了顿,“那秦家你该有印象,秦承平是家中独子,三年前又中了举,家世清白,前途可许,咱们阮府欠着他家的恩,他来求娶你,这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阮老太太这会儿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不知情的,倒还真以为这是桩多好的亲事。
“不如何。”
阮素青淡声道:“秦公子心悦的是二姐姐,昨夜还找她幽会,这般……祖母竟也要孙女应下?”
阮老太太脸色一变,凌厉的眼神扫了曹氏一眼,厉声质问,“这话从何而来?”
阮素青冷淡一笑,“不用旁人,只不过昨夜母亲大人派护院满府搜院,后来又听溪梧院那边被围起来了,外加二姐姐大半夜慌慌张张跑来哭诉不愿嫁给秦公子。
这般阵仗,任谁都能瞧出些端倪。”
阮老太太目光如炬,盯着她沉声道,“你倒是乖觉。”
“祖母谬赞。”阮素青缓缓抬眸,眼底尽是嘲弄,“孙女哪像两位姐姐,自幼被捧在手心,无依无靠的,自然也就多零察言观色的本事。”
阮老太太道:“那秦承平指名求娶的是你,看在秦家恩情的份上,你父亲不能推辞,委屈你也是没办法的事。”
“若非嫁不可,孙女唯有以死明志。”阮素青脊背笔直,语气决绝。
既然阮素柔能用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凭什么她不行?
这阮府毕竟是按闹分配。
“胡闹,你当真有这胆子,当真要背上不孝不悌恶名,也不顾你姨娘和弟弟了?”阮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气得声音拔高。
这会儿还想着pua呢。
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阮素青轻笑一声:“祖母未免太看得起我,二姐姐受阮府教养十余载,女红琴艺样样拔尖,她以死拒婚便是情有可原。
我从长在郴州,连《女诫》都不曾读完,怎么到我这儿,寻死反倒成了大逆不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阮老太太猛地拍案而起,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曹氏都有点怵。
“祖母怕是忘了,孙女是如何回到阮府的。”
阮素青微微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语气平静的陈述道:“上次赏花宴,皇后娘娘特许孙女闲暇时可进宫献艺,今早叶姑娘送来帖子,是皇后召见,特意邀我同去。”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曹氏蓦地变化的脸。
语气愈发冷淡:“孙女大可进宫考女官,可若是此事捅到贵人跟前,恐怕咱们两家都不好收场了吧?”
曹氏咬牙,那日宫宴后她特意盘问丫鬟,才知琬姐儿竟在宫里闯了祸,且皇后娘娘彻查,此次召见叶家姑娘,难保不是为了此事。
如今冯家姑娘同靖王定了亲,有了皇室身份,那岂不是所有罪责都要琬姐儿担着?
不成。
决不能让阮素青进宫。
“婆母,青姐儿得在理,您这般行事,难免让人三道四。况且青姐儿也是在太后跟前露过脸的,婚事岂可如此仓促?”
见曹氏如同一根墙头草,歪来歪去。
阮老太太嘴唇都气到发抖。
她看向阮素青,“那你想如何?”
阮素青一字一顿道。
“将我姨娘抬为侧室,否则,我不介意进宫一趟。”
阮老太太瞳孔猛然睁大。
“你什么?”她难以置信道:“你可知你姨娘原只是个外室,是我大发慈悲,给了她正经名分,你不感恩就罢了,如今竟还要威胁我?”
要不是她仁慈,那柳氏能当个通房都不错了。
“还望祖母体谅,孙女也是情势所迫。”
态度是要表的,但改是绝不可能的。
“四姑娘未免强人所难,老爷纳侧室是阖家大事,哪能由着你一句话就抬举?”曹氏眼底闪过轻蔑,没想到,这四姑娘藏了这般深的心思。
侧室,位同夫人。
柳含烟一个郴州门户的绣娘,简直是异想开!
即便老虔婆如此偏心溪梧院,也只不过给葛氏一个贵妾的身份。
阮素青微微敛眸,利落地抖开袖中白绫,当着他们仨的面,悬挂在梁上,轻轻踮脚,把白绫系成死结。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咳,纱布包习惯了。
吓得阮老太太和曹氏脸色纷纷一僵。
“青姐儿,你这是做什么!”阮正诚赶紧扑过来,伸手扯住白绫,“你二姐姐任性,你也跟着闹不成?”
阮素青不语。
只是缓慢地抬眸,看向阮老太太。
淡淡提醒。
“若孙女出了事,恐怕也再没人能救二叔了。”
死一般的寂静。
阮老太太盯着阮素青的眉眼,忽然觉得很是陌生。
她原以为乖顺懂事好拿捏的庶女,却是这府上最难啃的骨头。
阮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喉头滚动。
“若你同意这门亲事,也能依言救出正则,便抬你姨娘为贵妾。”
“是侧室。”阮素青分毫不让,微微一笑道,“而且,聘礼、宴席,一样都不能少。”
阮老太太死死盯着阮素青:“好,便依了你。”
“谢祖母成全。”阮素青拔下玉簪,将白绫划破,她利落地将残缎卷起收好。
该省省,该花花。
这道具可以重复利用多次,回去只消把那死结剪掉就校
曹氏神色倒很平静,抬了侧室,也得有能力坐稳才是。
姑娘到底是年轻些,以为她姨娘抬了侧室便能在府上站稳脚跟?
不需她出手,自会有人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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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承平从阮府走出,脸上洋洋得意。
吏部员外郎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做他岳丈?
管那贱人愿不愿意,凭秦家的恩情、凭他手中拿捏的把柄,这桩婚事迟早板上钉钉。
心情舒爽,连带着溃烂的手都没那么疼了。
想起阮素青那张清冷貌美的脸蛋,秦承平喉头不由得滚动。
等她进了门,定要狠狠教训,竟让爷受了这等窝囊罪!
得亏柔儿机灵,能想出这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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