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府,花厅。
彼时雨声方歇,外头又放了晴。
听阮老太太一大清早便坐在花厅等,连午膳都没用。
“婆母,何须这般劳神?”
曹氏穿着一袭华贵的绛色衣裙,拿着一盘茶点进了花厅。
鬓边的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睹是富丽堂皇。
她语气带着些讨好之意:“我早吩咐让贺荣家的跟去了,若有什么紧要的,她会先赶回来禀过咱们,您且宽心吃些花糕?”
阮老太太却不领情:“你这掌内宅对牌钥匙的倒是清闲,昨日宫里接连两道旨意下来,你是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啊?”
明日就是赏花宴,若依她的话,昨趁夜就该把姑娘接回来。
也是这做主母的夜里路不好走,她才作罢。
结果今早做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慌慌忙忙套的马车,待到爷们出门都快晌午了。
等她们回到,怕是想再叮嘱些什么也是来不及的。
若是姑娘御前行事乱了规矩……这曹氏究竟安的什么心,竟是要拿阮府的名声当儿戏吗?
曹氏脸色微变,笑意僵滞了下。
她出身商贾,嫁进来就被老太太瞧不起,纵使晨昏定省、事必躬亲,还是入不了她的法眼。
若非家里传信,亲侄们的仕途还要仰仗阮府,这么多年她也没生出个儿子傍身。
只得忍气吞声、做伏低。
但这府里的银钱开支,不还是指着她陪嫁过来的那些庄铺,难不成老爷打点关系随手送出的名画珍宝,都是上掉下来的不成?
曹氏心底冷笑翻涌,面上却是不显。
“婆母,我昨夜也是琢磨这事儿,一夜未眠,特意央求弟妹举荐了位宫里退出来的嬷嬷,这位嬷嬷最擅宫廷礼仪,四姑娘在外头养了这么久,明日进宫难免忐忑,有人帮着提点一二,总归能周全些。”
阮老太太眼神顿了顿,神色难得露出几分松动。
昨日她的吩咐,这曹氏总算没阳奉阴违。
“不枉费你这番心思,这事儿你倒是办的妥帖。”
曹氏笑意温和,把花糕递过去:“都是儿媳份内的。”
唯有眼底一闪而逝的暗芒,泄露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葛姨娘坐在下首,手紧紧攥着茶杯,心底怨恨得扭曲。
昨晚柔姐儿眼睛都哭肿了,那阮素青毁了她的姻缘不,连入宫的恩宠都要抢。
竟还是老爷亲自去接回来,难道先前那桩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吗?
明明皇后娘娘只是阮家庶女,怎么她的柔姐儿去不得。
花厅内一片沉寂,各人揣着不同的心思。
忽地,门外传来声响。
贺荣家的快步走进,脸上带着隐蔽的兴奋,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瓜。
“老太太,大奶奶,老爷吩咐晚宴不必等了,怕是到要酉时才能回府。”
“为何?不是随意收拾便能来?”
“老爷是……要给珩少爷买些衣裳。”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葛姨娘问道:“什么珩少爷?”
曹氏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脸色煞白,指尖缓缓嵌进肉里。
就听那贺荣家的压低声音道:“是柳姨娘,她在庄子上生下个哥儿,算起来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落地。
葛姨娘霍然站起身:“怎么可能?她分明——”
分明她被撵出去之前,还跪了整整两日的祠堂。
这样的情况,即便有了孩子,又如何能留得下来?
葛姨娘僵笑道:“哪有这么凑巧的事?那孩子指不定是谁家的呢。”
“可不是巧了?”贺荣家的像是没看到葛姨娘的脸色,一副讲八卦眉飞色舞的模样:“算算日子,柳姨娘出府的时候就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老爷亲自算的日子,半点不差,还那珩哥儿,像极了老爷呢!”
‘哐当’一声,曹氏手里的茶杯摔落在地。
正如她苦苦维持的端庄体面,一寸一寸龟裂。
凭什么?
各个都生了儿子,偏她没有?
那个柳含烟,离府的时候那副病弱的模样,还以为是万念俱灰没了生气,没想到竟然偷偷生了个儿子?
阮老太太不悦的瞥她一眼:“你怎么回事?”
曹氏强撑着吩咐下人清扫碎瓷片,笑了笑:“婆母,咱府上又添了丁,儿媳太高兴了。”
她比谁都清楚,府里多年来她苦心维持的平衡,怕是会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子搅得翻地覆。
此处唯一高心怕是只有阮老太太了。
“甚好,没想到这柳氏也是个争气的,如今她生了一儿一女,还是早些纳进府里吧。”
不然她好端赌孙儿,是外室所出,多少有些不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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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下。
“姑娘,咱们到了。”
阮素青挑起车帘,看着熟悉的阮府,冷淡的勾起唇角。
毕竟是她刚穿过来的地方,还是在一穷二白的处境下,很难印象不深刻。
她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的阮府大门,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这个府里,真正想让她们回来的人,屈指可数。
估计珩哥儿的事已经传到了曹氏耳朵里,不然她不会气到连这种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贺荣,还不滚去通传!”
阮正诚怒得踹他一脚。
虽提前交代过了酉时才回,但这大门紧闭,哪里像是接姨娘和姑娘入府的样子。
这个曹氏,平白让他在含烟面前失了脸。
厮们磨磨蹭蹭的开了门,曹氏便笑着迎了出来:“柳妹妹,四姑娘,可让我好等,回来了便好,老太太等着你们敬茶呢。”
柳含烟有些受宠若惊。
现在的曹氏,倒是像极帘初在郴州见到的模样。
“大奶奶,是妾身收拾行李慢了,这才误了些时辰。”
“少这些见外的话。”曹氏擦了擦眼泪:“要我多心疼呢,你到庄子只待了一年多,怎地就瘦成这样了?”
阮素青冷眸看着她,难怪柳姨娘先前真的以为回了汴京也能安稳度日。
这曹氏的段位,可真不低。
绵里藏针,假意逢迎。
柳含烟缓缓垂下眸,睫毛轻颤,身姿纤细得像春日柳絮,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折断。
想着青姐儿给她写的那些话术,她犹豫道:“许是妾身……太想念老爷了,思念成疾,才会……”
后面的话实在不出口,柳含烟看了眼阮正诚,眼神像是会勾人似的:“……让老爷见笑了。”
阮正诚眼底笑意顿时散开,挺直的脊背都带了几分得意。
反观曹氏,拉拢她的动作凝滞在半空,好半晌才挤出一个诧异的笑:“老爷公务繁忙,柳妹妹这般挂念,倒显得我这个做妻子的不够诚心了。”
“怎么会?”柳含烟摇了摇头:“大奶奶执掌中馈,府上的诸多琐事要放心头,不似妾身这般无用,满脑子里唯有老爷的安危冷暖。”
茶,太茶了。
阮素青不语,只是一味的赞同。
没想到这才两,柳姨娘就已经对她手搓的那本《拿捏男子三十六策》学深悟透甚至能举一反三了。
连语露机锋的曹氏都落了下乘。
不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柳姨娘。
现在是钮祜禄氏·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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