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又开始了……这家人究竟有多狠心呢,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也给撵了出来。”
村道上,几个妇人缩着脖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是呢,当初我亲眼瞧见的,大冷的,那娘子冻得手通红,还要顾她的女儿。”
“哎哟,何止啊,孤儿寡母的,她一个女人又能做什么活计,听裁缝娘子,她把陪嫁的首饰全当了,后头实在没办法,接了绣活儿,夜里在尼姑庵借油灯,针尖扎得满手是血……”
“那姑娘也是可怜见的,她娘病了,自己不亮就提着竹篮去山上找药草,好不容易能卖点钱,还都被庄子上这几个鳖孙抢了。”
妇人连连叹气:“这还是嫁给大官的人呢,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哪个大官?”
“好像听是汴京城阮府的。”一个婆子嘘了一声,低声道:“我听到有人叫她阮四姑娘。”
“呸,好歹也是当官的人家,怎么这么黑心,女儿也要赶出来。”
“这般心毒,想着也不会是什么好官!”
贺荣正想去轰走这群嚼舌根的妇人,却被阮正诚拦住了。
他还想听听。
他的含烟和女儿,究竟是过的什么日子。
“唉,也不知这娘子是怎么熬的,听被赶出来时,还怀着两个月的身元—”
啥?
贺荣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聊秘密一般。
阮正诚也情绪激动,差点一个没忍住,就快要冲上去质问了。
又听那婆子道:“这我听王婆子了,年关生的,她是这家请的稳婆。
她,当时这娘子起了高热,差点生不下来,姑娘去阮家跪着求了一夜也没人理,后来去尼姑庵找的人,这才好歹保下两条命。”
几个妇人连连叹气。
“作孽啊——”
阮正诚质问的看着贺荣:“青姐儿当时去找,为什么不通传?”
“老爷,冤枉啊,这事儿的也是才知道。”贺荣哀嚎道:“何况当初是您的,绝不见四姑娘……”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孩童凄厉哭喊声,就见几个地痞踹翻了院门外晾晒草药的架子:“快把钱拿出来!”
柳含烟抱着珩哥儿,惊慌柔弱的声音从院落里传出来。
“求求你们,不要再砸了……”
“青姐儿为了采这些,从山上滚下来,伤还没好……我把绣样儿都给你,可以换钱的。”
阮正诚拳头都硬了,咬牙切齿道:“这群畜生!”
他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抡起拳头刚准备砸,就见迎面落下来一根棍子:“让你们再来欺负我们!”
“老爷!”
贺荣惊呼一声,见到阮正诚肩膀猛地塌下去,可见四姑娘是用了实劲的。
完了,一个不留神没挡住,回去怕是要挨扣钱了。
他愤而改为踹了旁边几个地痞几脚。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家住的是谁的人,还在这放肆,等下统统把你们下大狱!”
阮正诚正想发怒。
就见阮素青手足无措的握着棍子,红着眼圈看着自己,仿佛难以置信道:“爹爹……是爹爹来了吗?”
肩上的辣痛也只能吞碎了往肚子里咽。
他看着阮素青胳膊上的伤,眼底带着愧疚与心疼,朝她温和一笑:“青姐儿,爹爹来接你了。”
阮素青只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
原书里,阮素青做梦都想回到阮府。
经常跑到阮府门口等着他,想着只要自己认真恳求、承认错误,她那个温和慈爱的父亲,便会重新接纳她。
若非知晓他的薄情与冷漠,他的自私与虚伪,恐怕她还真信了这这一刻的父女情深。
那群地痞明显愣了下,死:“是当官的,赶紧跑!”
一堆演员立马作鸟兽散。
雨眠:“……”扣钱。
阮正诚忍着肩上的痛,尽量让自己笑得更和蔼:“有爹爹在,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们。”
阮素青佯装感动的点零头,又怯生生道:“爹爹,你原谅女儿了吗?女儿当初是被人陷害,我与那秦家公子完全不识——”
“爹爹明白。”
“那当初爹爹为何不信女儿?”
阮正诚叹了一声:“当初证据确凿,也是因你失了礼数,便想着轻轻罚过,可没想到,你们却是过着这样的日子……是爹爹没料到。”
“以后不会了,爹爹发誓,这次接你们回去,是叫你们过好日子的,定不会再让你和你姨娘受苦。”
瞧瞧。
男人最喜欢发誓。
他们发的誓和狗叫没有什么两样,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相信。
阮素青微微一笑:“爹爹,您还不知道吧,姨娘年关时生了一个弟弟。”
方才那些嚼舌的婆子的居然是真的!
阮正诚忍不住欣喜道:“你姨娘呢?爹爹来站了一会儿,怎么没看见她?”
阮素青偷偷朝后看了一眼:“姨娘她……”
“她定是在生我的气,爹爹叫她失望了。”阮正诚自己脑补了一堆,连忙走上去敲屋门:“含烟,是我,我来接你和孩子了。”
他会求你,他甚至会下跪。
会一遍遍的诉自己的无奈和不舍。
会三令五申的强调没有你在的日子他有多煎熬。
你都不要心软。
柳含烟抱着珩哥儿,站在门内,擦了擦眼角的泪,暗忖老爷的做的怎么跟青姐儿写的一模一样。
在估摸着阮正诚快要失去耐性前,南枝开了门。
阮正诚看着柳含烟,深深地被惊艳了一把。
她穿着青色的襦裙,白色氅袄,身姿纤细,未施粉黛,仿若出水芙蕖。
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是个粉雕玉琢的男孩。
阮素青挑了挑眉,这可是传中的白月光装束。
曹音华美得市侩,葛姨娘美得世俗。
她们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是随手可摘的朱砂痣。
所以要想在渣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就得特别一点。
柳含烟貌美,却美得出尘,裙裾摇曳在地,鬓边仅插着一支玉簪,恰似水墨画卷里洇开的留白,美得超脱俗世,如画中仙子。
男人都有着同样的劣根性,即便有了朱砂痣,也不妨碍他们收集白月光。
更何况。
是如此温婉动饶白月光。
“含烟……这是我的儿子?”
柳含烟低低应了一声:“他叫珩哥儿,是寂照庵的师太起的名字。”
“玉珩,好字。”阮正诚揽着她的肩,似有几分真意的喟叹道:“我竟不知你受了这许多苦。”
“老爷,我从未怨过。”
阮正诚道:“你当真不怨?含烟,若是以往,你都是唤我诚郎的。”
阮素青:……没眼听。
她看着柳姨娘和有些窃喜的南枝,眸色微黯。
这便是她们想要的生活吧?
回到后宅之中,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雨声渐大,滴落在她亲手绑起的花藤架上。
耳边似乎又响起她当初问鲍姑的回答。
“徒儿,这世上没有两全之策,人短短百年,不过取舍之间。”
阮素青看着花架上盛放的忍冬,唇角的笑意冷淡。
可分明这样的花,开在何处,都是一样的漂亮。
这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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