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清晨。
烟雨朦胧,雨打芭蕉。
阮素青在雨声漫进来的凉意中转醒,披着外衫走下床,推开窗,看着眼前被雨雾模糊的山景,微微抿起唇瓣。
她……怎么回来的来着?
南枝抱着一捧药草进屋:“姑娘,您醒了?”
阮素青指腹压着太阳穴,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
又没喝酒,怎么跟宿醉似的。
南枝把药草铺在桌面上,沾了晨雨的药草散发着苦香,她刚准备给阮素青舀水来,便被眼前的场景哽住了喉。
只见榻边立着个穿着褐色襦裙的清秀女子,手稳稳托着铜盆,盆里的水上还浮着几朵新摘的桃花。
篦梳、手帕、檀木簪子早早都码放整齐,连姑娘那常不用的妆匣都半敞着,就等着随时取用。
南枝连连震惊。
这比她平日做的竟还要周全几分。
阮素青顺着南枝的眼神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个面生的人。
疑问道:“……你是?”
那女子答道:“奴婢是程大人派来,听候姑娘差遣的。”
阮素青眉峰微蹙。
昨夜的很多话都有点模糊,但印象里,她的确跟程灵洗提过,想像个会点武的丫鬟。
可没想到,那位的办事效率这么高。
这甚至都没过一。
南枝突然生起了一丢丢地位不保的紧迫感,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姑娘,可要先润润喉?”
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阮素青明显怔了一下。
这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茶盏中缭绕而起的烟雾,程灵洗执壶的手白且骨节分明,宽大的袖袍挽起,隐约可见凸起的腕骨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
她当时想了什么?
想摸。
阮素青捏着眉心,暗叹她肯定是在做梦。
但这梦的切片又未免太过真实。
她接过茶杯,对方还不咸不淡地提醒道:“这茶不似寻常,若是喝不惯的,亦会醉茶。”
“程大人是心疼这茶了?”
程灵洗笑意惊艳。
南枝道:“姑娘,这茶是昨日程大人给的,他你既然爱喝,便留着些。”
阮素青:“……”好的不是梦。
她不信的后果就是,她立马昏睡了过去,还不确定有没有真的起贼心握了程灵洗的手腕。
再睁眼时,就到了现在,别的都记不清一点。
全想起来了。
真是酣畅淋漓的尴尬场面啊。
阮素青绝望:“南枝……你昨夜怎么不拦着些?”
南枝憋屈道:“拦不了一点儿。”
“我可有做什么?”
南枝摇摇头:“姑娘,你睡了一路。”……前面还拉着程大饶手腕不肯松开。
“那还好。”
阮素青微微松了口气,只希望程净之贵人多忘事。
最好皇帝能多委派他些差事,他忙到宵衣旰食,让昨晚的尴尬永远沉在他那些案牍如山的公文里。
程灵洗:“……”真是好歹毒的愿望。
阮素青转头看向那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还请姑娘赐名。”
阮素青微微一笑,程大人做事果真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不称心。
她瞥了眼窗外,此刻细雨蒙蒙。
“南枝映水添幽意,花前醉卧听雨眠,她叫南枝,你便叫雨眠吧。”
“奴婢谢姑娘赐名。”
阮素青看着她道:“我这里行事不必拘着礼数,平日里随性些便可,有不懂之处可以问南枝,但唯有一点,若为我所用,必不能有异心。”
雨眠低垂着眼,恭敬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会尽心侍候姑娘。”
话音虽诚恳,但阮素青也知道,她本质依然会是程净之的眼线。
但既明她身份,又何尝不能双向利用?
阮素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窗台,笑意不达眼底。
让目标以为自己在狩猎,便是瓦解对方防备的最好方式。
程灵洗对她的疑虑始终未消,他她不敢揭面,他又何尝不是处处试探?
不然这雨眠怎么会来得这般迅速。
虽然,她确实盘算着借他的势,好尽快在汴京城站稳脚跟,把白玉回春坊开起来。
但敏锐如程灵洗,心思深不可测,难保不会揣测她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所以这雨眠的存在,既是为她方便,也是安他的心。
或许……还会是打破这层猜忌的关键。
阮素青梳洗完,看向南枝:“让姨娘做好准备,若我没预料错,再过会儿,阮家就会有人来了。”
南枝一惊:“好,我这就去。”
见她支开了人,雨眠道:“姑娘可是有事要吩咐?”
阮素青勾了勾唇,雨眠也确实伶俐。
她拿出一袋碎银子:“的确有一事要你去做,拿着这些银子,去找几个凶悍的地痞来,再请几位能言善辩的妇人。”
阮正诚不是最重声吗,今日她便找些群众演员,好好刷一些他的官声。
雨眠接过银子,感觉分量多了些,正想什么,就又听阮素青道:“剩下的,是谢你的酬劳。”
“多谢姑娘。”
她低下头,忽然明白,大人为何有些看重这位阮四姑娘了。
即便处在这样简陋破败的环境,对待下人依然愿意竭诚相待(慷慨解囊)。
穿的亦不过最简单的素衫布衣,但那眉眼间仿佛沾染了薄雪的清寂,更比那些翠绕珠围的高门淑女还要清贵几分。
三个字概括。
好姑娘。
阮正诚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得他几欲散架。
他咽下心底的火气,一时又有些几分厌恶曹氏把人撵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好歹是他在养在郴州的女人,当初那曹氏得多么好听,把人诓骗来了汴京,做起事来却是这般不留情面。
马车又剧烈晃了一下,阮正诚恼怒道:“贺荣,你今日赶的什么车?”
贺荣停下马车:“老爷,前边儿车过不去,可能要下地走一段。”
他早庄子最宽敞能过四辕车,老爷却铁了心要套家里这辆八辕的来,结果不就这?
阮正诚憋着火下了车,干净的丝绸皂靴浸在泥水里,他提起脚又是一阵烦躁。
贺荣赶紧撑了伞过来,指着最边上的一处:“老爷,前边儿那户便是。”
阮正诚看过去。
斜风细雨间,朽木架起来的屋子歪歪欲坠,爬满青苔的砖瓦散落一地,褪色的窗纸在冷风中簌簌作响。
唯有院墙里爬起的花藤,在这破败中倔强生长。
贺荣噎了下,有些不忍心道:“老爷,二奶奶就是住的这样的地方啊……”
他是跟老爷去过郴州的。
叫顺嘴了一时转不过弯来。
“的口误,该喊柳姨娘了。”
阮正诚却没有注意到,只看着那处屋子,心底有几分不清的怒意。
即便青姐儿犯了滔大错,那曹音华也不该如此刻薄他的女儿!
“走,接她们回去。”
院里,雨眠趴在墙上,瞧见那边有人过来了,急忙翻了下去:“姑娘,他们过来了。”
阮素青微微一笑,看着镜中的战损妆,满意的嗯了一声。
“吩咐他们,可以开始了。”
阮素青随手提起墙边的一根木棍,大踏步走了出去。
猎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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