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舍。
程灵洗站在纱窗前,看着最新塞外送来的军情奏报,薄唇冷冷抿起。
兰舟站在他身后,道:“大人,刘将军的老母亲……昨夜没了。”
“怎么没的?”
“她饮了鸠毒,婢女发现时,已经去了一会儿了。”
程灵洗凤眸微暗,仿佛也是意料之中,冷声道:“让咱们的人撤回来吧。”
究竟还是没能撑过三日。
那些饶动作,比他料想的还要快,还要赶尽杀绝。
“……可刘将军那边?”
“他会明白的。”
“是。”兰舟心下也冒凉意,刘绣将军在塞外镇守,留在京中的家眷,却被当成几方权斗的筹码,甚至是威胁他的把柄。
那位老夫人许是知晓了,不想让儿子为难,也早已没有求生的意志。
可若按大人安排,那日同济堂惊马,“老夫人”应该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指不定还能瞒过海,暂避过这一劫。
可却出现了一个“变数”。
大让重新筹谋,想另外的法子助她脱身,却赶不及这意外。
“大人,如若不是那个女人——”
程灵洗侧眸,冷瞥着他:“兰舟,不要去设想假使之事,谋事在人,成事在,老夫人已存死志,即便是刘将军在汴京,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我们所做的筹谋,皆是出于当下的利弊权断。”
意不可违。
此事并不是一个女人就能改变的。
而他们要做的,是审慎分析,但绝不是把预料之外的事情归因于这些外力上。
兰舟受教道:“是,大人。”
程灵洗阖上信封,随手扔进炭盆里,眼神看着陡然窜起的火苗,沉声道:“边塞,可能要出大乱子了。”
兰舟神色沉重。
淮州事未竟,边塞风又起。
有时他也不明白,陛下究竟在疑心些什么。
为什么迟迟不愿出兵,为什么迟迟不愿派人赈灾。
看到我大周的士兵受鞑子戕害,淮州的百姓们流离失所,他作为万民的君父,难道就不会痛心吗?
正在这时,堇秋从窗台翻进来,看向程灵洗,面无表情地抱拳道:“大人,我看见她了。”
兰舟一头雾水:“……哪个她?”
就听程灵洗问道:“何地,何时,在做什么?”
“半刻钟前,珍宝阁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匣,正准备走进一家布店,猜测是去裁衣的。”
自从被大人狠狠训诫过大漏勺,堇秋自认之后的汇报都会事无巨细。
程灵洗微不可见的勾起唇。
“将她引过来。”
堇秋点点头,一句不问,果断的又从窗台上翻下去。
兰舟喊道:“大人……”
程灵洗走回屋内坐下,倒了一杯茶,头也不抬地应声:“讲。”
兰舟犹豫地搓着手指,好奇地问道:“刚那是……女人?”
程灵洗抬眼看着他,略带几分嫌弃:“兰舟,你话密了。”
兰舟扯帕擦泪:“……”他啥了呢就?
大人也是警惕心太强了。
作为尽忠职守的好下属,偶尔关心一下上峰的情感状态……很合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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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素青跟布店老板定了几套成衣,顺便把那支簪子一起托他先送去杏花庄。
先前让柳姨娘来挑些喜欢的,毕竟也是过上康生活了。
但估计是不舍得,南枝同她,姨娘只买了几匹上好的绸布想给她做衣裳用,自己的是一件没挑的。
她清楚柳含烟先前靠典当嫁妆度日,那些首饰基本都没了,索性再慢慢给她攒起来。
就当是为原主尽心了。
只不过……
阮素青看着另外一个匣子,有些为难。
上次堇秋也没留个联系地址,她真要满大街去打听刑部有没有个姓程的大人?
不过那人既知晓她在同济堂对面设摊,若是久未收到谢礼,想必也是会打发人来找她要的吧?
正想着,就看见前面熟悉的身影。
阮素青辨认清楚,走上前去,看着埋头挑东西的堇秋,淡笑问道:“堇大人,来买胭脂?”
堇秋动作僵了下,有些刻意道:“有事?”
阮素青嗯了一声:“我的谢礼准备好了,想问程大人可有空,若不方便,堇大人可否代为转交?”
堇秋皱眉:“堇秋。”
“堇秋大人可否代为转交?”
这对话莫名熟悉,堇秋还想再纠正她,瞧见她眉眼间的揶揄之意,还有什么不清楚。
“白玉,程大人就在旁边的茶楼,你去道谢便是。”
阮素青挑了挑眉,从善如流道:“好的,堇秋。”
她越过他走过去,指了指那脂粉摊上的桃红色:“人面桃花相映红,若是选给心仪的女子,这桃红色的胭脂想必更妥帖些。”
看着女摊主含羞带怯的眼神,堇秋一个哆嗦,俊脸登时一红。
没注意,居然站在了个脂粉摊这。
像做贼似儿的,他急忙丢下一两碎银,慌里慌张地卷起一盒胭脂揣进兜里。
阮素青顺着堇秋指的方向走进茶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装修得太寡淡,这间茶楼瞧着生意不算太好,掌柜的都撑在柜前打起盹儿来了。
阮素青注意到那扇书法屏风,摆在楼梯旁边,悬挂着风格各异的字画。
果然在任何地方,附庸风雅都是文人雅士们的喜好。
她缓步走进,目光所至,是一幅“清谈半窗月”的行草文墨,挂在不起眼的角落。
可那行笔狷狂霸道,字间风骨极韧。
阮素青不自觉看得入了神。
“姑娘来买茶吗,看什么呢?”
掌柜的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瞧见她盯着墙上的墨宝看,笑了笑:“都是来店里饮茶的客人们留的,店常以茶行令,若姑娘有句,也可留得。”
“这一幅……为何只有半联?”
“许是那位客人忘了补吧,常有之事。”掌柜的并不觉得奇怪。
“我可否续一句?”
“自然可以。”掌柜的指着一旁的茶桌:“那边有纸笔,姑娘可自取。”
阮素青微微颔首,道了句谢。
那笔墨下的心境令她好奇,究竟是怎样矛盾的一个人,才能用如此狂傲辽阔的笔锋写下那般冷清闲适的一句?
刚柔并济,虚实相生。
却诡异的和谐。
她敛下眸,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澹坐一杯茶”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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