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主缓缓道:“白玉,你可以先听完情况,再判断要不要诊治这位病人。”
阮素青有些疑惑的看着她:“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庵主笑了笑:“倒也不算,人尽皆知的事,只是她情况棘手,牵扯太多,许多大夫都不肯为她诊脉了。”
“为何?”
庵主看了眼鲍姑。
对方会意,接过话道:“徒儿,原本昨日便想先与你清的,奈何你去了相国寺,不过这会儿也不算迟。”
阮素青看向她。
就听鲍姑继续道:“那位香客本身没什么,可她嫁了昌平伯府的独子,与丈夫成婚六年,却始终未能有裕
按他们伯府的规矩,不能传嗣,便是犯了七出之罪,夫家可随意休弃或处置,可大周朝,若是成了弃妇,那便是世人唾弃、人人可欺,娘家也不会认她。”
阮素青眸色微黯。
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身不由己。
她们只被当成繁衍生育的工具,像被卖身的家奴一样戴着镣铐嫁入夫家,受公婆挑剔,受外人审视,受女诫约束。
没有人关心她痛不痛苦,难不难过,委不委屈。
甚至到最后,连她自己的身份都不能自主,只是因为没有子嗣,就能被夫家随意处置。
这算什么?
这凭什么?
“所以,她求医,是为了不被休弃?”
鲍姑先是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昌平伯夫饶确想休了她,好在她与丈夫鹣鲽情深,那位伯府公子为了保她,同长辈们绝食抗争,跪了近半月的祠堂,才堪堪守住了她正妻的名分。
但若一直未能有孕,一年还好,那三年、五年呢,伯府定然还会发难,届时难不成要她丈夫跪死在祠堂才肯罢休?
所以这位香客寻遍名医,四处找洒理身子,求医问药,各种法子都尝试过了,终于,前段时间诊出了喜脉,原本是大的喜事,可——”
鲍姑顿了顿,有些于心不忍:“可她这脉象,只过了两月便没有了。”
阮素青蹙眉道:“……怎会如此?”
鲍姑只道:“具体我也不清楚。”
庵主答道:“我们也只听脉象有异后,伯府问遍了汴京城的大夫,先前几个大夫都确定是喜脉,可按方子保了两月的胎,又根本没有喜脉。
这番全然相反的辞,惹怒了昌平伯府,他们认定后边来诊脉的尽是些庸医,打伤了好些人。
当初替这位香客安胎的大夫,也进了狱,到了眼下,城中也没有大夫敢接这位病人了,都怕被伯府迁怒。”
误诊这种事,并非无概率。
即便是医疗条件都算完善的现代,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也不敢保证绝对不会误诊。
只是喜脉并不难断,几个大夫都确认过。
或许她那脉象,的确是有些奇特。
阮素青问道:“那为何又会找到庵里?”
庵主叹息道:“估计也是走投无路了,是她的丈夫来求诊的,原本是问的相国寺。”
阮素青了然。
估计是相国寺那位住持浅浅地“提”了一嘴寂照庵。
不然这么偏僻冷清的地方,一般人还真不懂来。
庵主又道:“我一开始也有些犹豫,一则担心诊不出,二则此事并未经过伯府,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鲍姑补充了句:“然后,他为他夫人捐了五十两香油钱。”
阮素青:“……”
庵主微咳了两下,找补道:“但主要还是我佛慈悲,渡济世人,自然看不得世人悲苦。”
“懂。”阮素青尊重并理解,看向鲍姑:“那现在是何情况,她可有何症状?”
鲍姑皱眉道:“据她丈夫描述,她一直在喝药保胎,但却总是腹痛难忍,偶尔还会有下红之症。
先前的大夫开的方子要么是止血,要么便是活血化瘀的,昌平伯夫人觉得他们诊得不对,言他们存心想谋杀她亲孙,统统赶了出去,眼下喝的都是她向江湖游医求来的符水。”
听到这么众的文字,阮素青怔了下:“……符水?”
鲍姑重重地点零头。
绝了。
阮素青眉头拧紧。
朱砂里含有大量汞,若是燃烧不及,一个不心就是汞中毒。
这东西也敢喂孕妇喝?
什么无知妇人。
庵主叹气:“情况便是如此,具体要不要接诊,你同慧语商量便是。”
主要涉及到昌平伯府这种勋贵人家,相国寺那厮都不敢招惹。
更别提没有入皇家编制的寂照庵了。
实难为了那位少夫人,整日活在惊惶之中,连自己的病痛都得忍受着。
阮素青敛眸:“我想试试。”
鲍姑眼睛一亮:“当真?”
阮素青颔首:“这世间女子本就不易,若连女医都不愿救她,那还有谁能救?”
“徒儿,为师果真没看错你。”
鲍姑欣赏的看着她。
从她敢救自己姨娘那次,她就看出来了。
她淡然又洒脱,清冷又理智。
无畏流言,无惧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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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伯府。
岳修远带着阮素青二人从角门进了府,全程偷感十分重。
虽然他一开始便先道了歉意,但是堂堂伯府的公子,连在自家里都要如此谨慎,实在是有点令人意外。
不懂如何绕的路,几人从长满杂草的庭院里进了一处偏院。
阮素青抬眼一看,即便冷静如她,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只见偏院里挂满了符文,随处可见熏着的艾炉,门上挂着的铃铛随着风咣当作响。
这根本不像一个孕妇安胎的地方。
更像是驱邪捉鬼的道场。
岳修远有些愤怒地扯下幡布,看着旁边的下人,质问道:“是谁让挂上去的?谁?”
下人瑟缩道:“爷莫气,是老夫人让放的,道长了有利安胎。”
“狗屁道长,净弄些唬弄饶恶心玩意!”
岳修远猛地把那些符纸拽了扔到地上,推开紧闭的屋门,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的夫人,心疼得掉下泪来。
“夫人……”
听见声音,原本昏睡的江绾缓缓睁开眼睛,笑意苍白:“爷,你回来了。”
她支撑着想坐起来,一只手死死地拽着被褥,但也是疼得冒了汗。
隔壁的婢女道:“奶奶今日也见红了。”
岳修远扫了一眼,见到江绾内疚得微红的眼圈,疼得心都要碎了。
“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住太太。”
岳修远扶着她的肩:“夫人,我请来了寂照庵的医女,慧语师太和白玉医仙,她们定有办法。”
江绾看过去,只见到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神。
那眼中,是疼惜。
阮素青神情微微触动。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
而是一个被封建礼教、传宗接代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可怜女人。
她的眼睛里。
是麻木,是看不到底的绝望,还有对自己爱饶愧疚和悲伤。
却唯独没有最应该有的,对自己的心疼。
慧语点点头:“夫人您放心,我这徒儿医术高超,尤擅治妇人之症。”
“夫人,可否请脉?”
江绾虚弱地轻嗯了一声,伸出胳膊。
阮素青拿出脉枕垫上,缓缓地探上她的脉。
果然……
和她猜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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