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
穿着袈裟的僧人快步走下石阶,看着眼前背着药篓的素衫女子,合掌行礼道:“施主请稍候,住持师兄还在房中议事。”
阮素青朝上瞥了一眼,见到庵房紧闭,颇有点鬼祟的嫌疑,又极快地敛下了眸。
祈福大典方结束不久,住持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不盯着首尾,反而还闭门议事。
倒是有点新鲜。
但也等不得他们磨蹭,阮素青拿出布包。
“不必叨扰住持了,我替慧语师太送药而来,这是议好的另半安神丸,还请师傅清点数目。”
那僧人颔首接过:“既是寂照庵所送,想必是足数的。”
阮素青又问道:“就是不知贵寺要这么多安神丸以作何用?”
僧人笑了笑:“不瞒施主,相国寺乃皇家寺庙,除了汴京城的善信外,附近的百姓们也喜欢来此处上香祈福,这安神丸也是他们所求的多,寺里药僧供应不足,住持特寻了慧语师太帮忙,都是佛门,同宗同源,理应互助。”
阮素青懂了。
合着便宜师父被缺药僧使了。
这相国寺装修得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寂照庵的装修风格却主打一个然去雕饰。
若不是原主曾路过药园,怕是她都不会注意到那几处危楼竟然是个佛庵。
都是佛门,同宗同源。
贫富差距居然这么离谱。
好比毗邻的富亲戚和穷亲戚,好事不带你,屁事一大堆。
阮素青微微一笑:“既如此,那还请师傅结下尾款。”
僧人愣了,不确定道:“施主,您的尾款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师傅笑了,这安神丸即便是放在城中药铺卖,几十两定是要有的,更何况您们的方子里还多添了几味养气血的药材,成本价也得翻上一番。”
“外加贵寺给的工期实在紧张,我们庵比不得贵寺,几丁友,几乎出动了大半人力熬了两个通宵才赶在今日交货,实在辛劳。”
阮素青心下粗略一合计:“都是佛门,同宗同源,慧语师太也了,务必给贵寺优惠价,折合下来也得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好大的口气。
阮素青侧目瞧他:“师傅,这可是一百份安神丸,药材物流我们包干的,外加慧语师太前些时日送来的那些保济丸,一百两……不算多吧?”
僧人:“……”倒也是。
“谁家的药材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若是对这价格有疑,但可请贵寺的药僧师傅来辨别,相国寺贵为皇寺,世人皆信得过,想必这区区一百两……总不会赖一个破庵的账吧?”
用最温柔最谦卑的语气着最诛心最道绑的话。
总不能皇寺的脸面都不要了吧?
他不是鼓吹相国寺香火鼎盛么?
如今正好把他的话噎回去。
鲍姑受了激将法免费打白工,她可不想寂照庵就吃了这闷亏。
若是次次如此,指不定鲍姑往后还会接多少这种脏活儿扔给她做呢。
打一份工已经够累了。
总不能真把她当免费牛马。
僧人脸色僵了僵,这以往找寂照庵送药过来,可都没问过一分银子,怎么这次换了个人来,就想着来要账了?
可……
这位施主看着样貌不俗,得也很在理。
相国寺贵为皇寺,是决计做不出克扣同门银钱这种事的。
“此事还得问过住持师兄。”
阮素青体贴道:“那是自然,相国寺外桃花甚美,我还想观赏得久一些。”
僧人僵笑道:“那施主请便。”
他抱着药包快步走上石阶,想必是要去找领导商量去了。
阮素青转身看着枝上的桃花,微风拂过,桃花纷纷洒洒,好似酣畅淋漓的下了一场桃花雨。
几片花瓣落于她的发梢,阮素青蹙了蹙眉,扬起手摘下,洒进泥里。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长廊下,一位穿着月白色华服的清雅男子手握折扇,看着沐在桃花雨中的女子,忍不住惊叹一句。
“爷,咱们得快些回去了。”
“不急。”
叶清尘不紧不慢地向前一步,看清阮素青的样貌,更是夸赞道:“那女子出尘绝世之姿,容貌比桃花馥郁,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堪比洛神。
竺若皱了皱眉,看那打扮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女子。
老夫人最讨厌这种狐媚的民间女子。
叶氏一族是名门望族,但到少爷这辈,人丁稀伶不少。
少爷资聪颖,才情出众有状元之才,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自然被家中长辈如珍如珠地盯着,就是公主也娶得。
若是随便被这些女人勾了去,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少不得被扒几层皮。
竺若守在他身后,提醒道:“爷,老爷叫咱们来捐了香油钱求安神丸,便早去码头上候着,凌姑娘的船,晚些便靠岸了。”
叶清尘闻言,立马收起折扇,快步穿出侧门:“差点忘了凌妹妹要来,竺若你早干嘛去,这么晚了都不提醒我?”
自从云容回了淮州省亲,他都好些年未见过了。
一别多年,也不知她过得如何了。
想起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叶清尘心间暖了暖。
竺若憋屈地跟上:“……”他好冤枉。
阮素青走上石阶,只看到一个匆匆走远的背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正想去找方才那个僧人,不心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微微一怔。
透过窗牗的薄纱,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面对住持而坐。
她仔细辨认,似乎听到了“茶庄”“藏好”这些字样。
“施主!”
僧人从长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银子。
这一声呼唤之后,房间内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去。
阮素青即刻往前错开几步,站得离那庵房稍远一些。
刚站定,就听见房门打开,住持从里走出来,慈眉善目地看向僧人。
“何事如此喧哗?”
僧人停步,解释道:“住持师兄,这是寂照庵那批安神丸的尾款,我方才取来拿给施主。”
住持有一瞬间的迷茫:“尾款?什么尾款?”
阮素青朝着僧人走去,敬佩地拂手行礼:“贵寺果真守信,若下次还需安神丸,记得再联系慧语师太。”
罢,便果断接过银子。
僧人笑道:“阿弥陀佛,施主客气了。”
住持挠了挠秃头。
直到阮素青已经拿着银子走远了,他才反应过来:“……可是这安神丸,不是寂照庵主动承接过去的吗?还理当同相国寺分忧。”
当初那慧语得多好听。
什么只是为了学习这安神丸的药方,不是为什么银钱。
药材不足也好,她们寂照庵的药园应有尽樱
人力供应不上也莫惧,她们两日便能完成一百份,自是能赶得上太妃祈福后的这一大波香客。
他在一声声师兄中逐渐迷失。
最后答应把药方给了慧语,还很善解人意地若是两日赶不及,分几批也行,时日大可宽限。
对方还言之凿凿肯定可以。
……结果在这儿等着呢?
“空念啊,师兄有句话又要教你了。”
“住持师兄请。”
“记住,女人不可取信,越漂亮的女人越会忽悠人。”
空念看着走远的阮素青,顿有所悟的点零头。
那方才这女子,当是究极大忽悠。
住持叹了口气,默默摇头:“她们要的多少银子?”
“要的不多,那位施主优惠价,一百两。”
住持差点没跳起来:“多少?你多少?”
不仅赔了个药方,还花了一百两雪花银?
看着我的眼睛!
回答我!
空念轻咳了一声:“住持师兄,念其劳苦,我还多支了十两银……”
住持咬牙:“什么?”
一百一十两!
你以为那是什么?
那都是他不论寒冬酷暑不论严寒风雨陪香客赚来的辛苦钱!
空念不好意思道:“住持师兄不是常么,钱财乃身外之物,布施方为积德行善。”
住持道:“哦,我过?”
空念认真地点零头。
“罢了,是银子总会花光的。”
住持挥了挥手,走进庵房:“人生短短三万,空空来,空空去,何须执念。”
空念敬佩地看着他,合掌道:“不愧是住持师兄,所言甚是。”
就又听一句话从房里传来。
“多那十两从你这里扣,另外,罚抄般若心经一百遍。”
“……啊?”空念瞪大眼。
住持抬了抬眼皮:“此乃杜绝你六根不净之祸端,空念啊,钱财乃身外之物。”
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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