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穿着身描金边祥云黛蓝色宫装,看着阮素青的眼神安详而柔和。
仿佛面前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上位者的威严精明,更看不到半点起伏的情绪。
阮素青心下暗忖,真不愧是上届宫斗的最终胜利者。
波澜不惊间难以窥得深浅。
“是你救了我?”
太妃攸缓地开口。
阮素青垂着眼,恭敬地答道:“民女技拙,未敢提救字,目前太妃仅是症状稍缓,若想彻底根治,还得寻出症结所在。”
女官插了一句:“症结?你方才不是了因为那些花?怎地现在又改口不知道了?”
太妃震了下:“花?”
这女官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抬杠。
阮素青缓缓勾唇:“嬷嬷的不错,太妃之症,民女猜测与花有关,所以让宫人帮忙撤掉屋内的花……若非如此,太妃醒来至今,可有再咳过一声?”
她这一问,倒真把那女官问住了。
确实。
照以往,这咳嗽声甚至都不会停。
太妃也道:“所以是因为那些花,哀家才如此难受?”
阮素青点零头:“但并非是所有花,都能引起您这过敏之症,还需再辨认清楚。”
花有两类,风媒与虫媒。
容易使人过敏的是风媒花。
虫媒花如桃杏梨之类,因为花粉结实,大部分都比较安全。
刚才婢女撤下花瓶时,她也扫过一眼,离太妃床榻最近的,放了一株不似常见的柏花。
那就明,太妃症状加重,的确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因此直接被影响的,便是后日相国寺的祈福大典。
可……
过敏并非就直接导致昏迷,可那盆花看样子想必也已摆了一阵子。
那么——
一定还有别的诱因。
太妃神情凝重,再三确认道:“你当真确定,哀家昏迷,是因为那些花?”
阮素青神色从容,不答反问道:“民女可否先看看太妃今日喝的药?”
太妃扬起手,唤婢女拿来。
那婢女慌乱跪下:“禀太妃,药渣午后便倒掉了。”
阮素青似是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药罐也校”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眼角余光瞥向婢女。
“民女的师傅在闻味辨药一术臻于化境,即便是没有药渣,甚至是洗过的药罐,过水一泡,用的何种药材,亦能辨别清楚。”
鲍姑:“?”
行吧,她还真会。
太妃看向鲍姑:“慧语师太,当真有如此神技?”
鲍姑轻咳一声,也不知自家这逆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应承道:“微末技巧罢了,算不得什么神技。”
太妃挥了挥手:“穗禾,快去拿来。”
婢女神色闪烁了下:“是。”
不消片刻,却听到门外石阶上响起的瓦罐碎裂声。
阮素青摇了摇头。
完全禁不住诈,直接就爆狼了。
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太妃也猜出了些什么,脸色难看了几分。
能支使到她身边伺候的人,能换了她念佛用的花,除了宫闱那些人,还能有谁?
阮素青解释道:“太妃,您的病,诱因的确是花,或者,是如柏杨柳之类的风媒花,有人借机浑水摸鱼,将这些花掺进了您素日用以修佛的花里。”
“至于昏迷……药罐已碎,想必太妃心中也有成算了。”
“是,哀家还没糊涂到愚蠢的地步。”太妃笑了笑,看向眼前这个容貌精致、眼神却沉静清冷的女子,柔声问道:“告诉哀家,你叫什么名字?”
来了。
传中的赏赐戏码要来了。
阮素青淡淡地弯了弯唇。
“民女姓阮,法号白玉。”
“家住何处?”
“暂居杏花庄。”
“你救了哀家,可想要什么赏赐?”
阮素青摇了摇头:“太妃您有吉人之福,民女仅是碰巧化解,并不求赏赐。”
见她不假思索的回绝,太妃倒有些诧异:“你有此心,倒真像是慧语师太的徒儿。”
鲍姑闻言,会意一笑。
“她可比贫尼当年厉害多了。”
“民女悟性未及师傅万一,太妃夸赞受之有愧。”
辨不清太妃的情绪是真客套还是假抬举,只好套入万能自谦公式。
阮素青拿起药篓,朝着太妃盈身行了一礼:“太妃既已大安,民女便不打扰您休息,药方交与了嬷嬷,太妃每日按时服用即可。”
然后干脆利落转身,站稳淡泊名利的医女人设,随时掌握道德制高点。
女官看着她就这么走了,只觉得方才受的气都似打在了棉花上。
若她真求了什么赏赐,她还可以讥讽一番。
这丫头,当真不要赏?
装的吧……
等到俩人离开,太妃躺在榻上,眼尾的笑意缓缓冷却,轻咳了两声。
女官看向宫婢,指使她去泡盏热茶来。
刚扶着太妃坐起来,就听到她的话。
“容意,好生查查这阮姑娘。”
容意微怔了下,应了声是,又拿出阮素青写的药方:“太妃,阮姑娘叮嘱每日服用,这方子——”
太妃看了一眼:“拿去太医院给院正看过。”
“是。”容意收好药方:“至于阮姑娘提到的花……”
太妃冷笑一声:“太子代皇帝北征,手握兵权,这皇后也当真是愈发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您是疑她——”
“当初哀家以花供养,本意是应她皇后的节流之策,这些花种,也是由她掌管的花司出来的,除了她,还有谁敢要哀家的命?”
感受到她的怒意,容意立马跪下:“太妃息怒,此事还未查清,皇后娘娘掌管六宫,她素来孝敬您,恐怕其间有误会也不定。”
太妃讥笑一声:“皇帝敬我,是因为哀家养了他几年,还愿听哀家几句话。如今贵妃膝下的靖王呼声日渐,皇后惧哀家改弦更张,也未可。”
太妃已有疑皇后之心。
这些话主子得,做奴才的再答就是僭越了。
容意低下头,心下只道是那医女多嘴,倒惹得几个主子生了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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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俩走出药园,沿着径往寮房的方向走。
鲍姑看着一路安静的阮素青,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徒儿,太妃赏赐你,为何不要?”
她明可以挟恩相求,至少能解了她和她姨娘如今的困局,可瞧她在太妃面前半点没那心思,平日里从她这儿搜刮银子的劲呢?
阮素青明白鲍姑是关心她,她低叹了一声。
“师傅,若是一件围困了你多年之事,经由旁人提醒后豁然开朗,你会感恩还是怀疑?”
鲍姑理所当然道:“贵人解惑,自然是感恩。”
阮素青看着她纯澈的眼神,忽而有些羡慕,没有经历过职场上的勾心斗角,身上没有一丝班味儿,真好。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阮素青抬眼看着开进墙里的桃花,随着春风微微曳动:“若是我,即便有感念之心,也会怀疑,此人为我破除迷障,是无意,还是蓄意。”
有些话,不同人听着,就会有不同的意味。
而作为宫斗冠军的太妃,恐怕只会更谨慎,不仅会怀疑她的身份,还会怀疑她的每句话是否意有所指。
毕竟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为何到了她这,就解得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她自会派人查清她的底细。
那么。
原主和柳含烟在阮府经历的这些事,太妃自然也会知晓得清清楚楚。
到时她赏下的恩赐,才是货真价实的。
没有怀疑,反而会掺杂着那么一两丝来自上位者的歉疚的,病人对医生的谢意。
鲍姑惋惜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要吧。”
这年头,清高能当饭吃?
即便被太妃怀疑又怎样,拿到手上的才是真的。
阮素青眉骨挑起,狐疑的看着她:“师傅,出家人不是应该绝情断欲么?治病渡人,出自本心,并非逐利,你的。”
鲍姑啧了一声:“你又没出家,为师替你抱屈,你还在这杠上了?”
阮素青微微一笑,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好师傅,等太妃当真用了我的方子,再赏赐也不迟。”
太妃怎会轻易用个陌生人给的药方呢,当然会拿去多方验证。
是在寂照庵休养这么久不见好,不定师傅开的方子人家也压根儿没采用。
阮素青垂眸,掩下眸底复杂的神色。
再过几日。
就是原书中提及,太妃在相国寺外遭遇劫纺大日子。
……还差一个契机。
一个,占据道德制高点,直接拉满太妃好感度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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