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走了两,沿途的景色比想象中好了一些。
头一傍晚他们果然找到了渡口——很,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船板有几处裂了缝,但船底还是好的。
摆渡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收了五个铜板就把人连车带行李一块儿送过了河。
过了河之后路就不一样了。
河北岸的土地明显比南边润,路边的草还有一点绿意,虽然也稀稀拉拉的,但至少看着不是光秃秃的一片。
地里的庄稼也还有活着的,稀稀拉拉几片高粱,秆子细但叶子还没全枯。路边偶尔能看见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步子不急不忙的。
沈锦鲤走在这一侧的土路上,心里头那份紧绷的东西悄悄地松了一些。
第五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里落脚。茶棚四面漏风,顶上铺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角,但棚子底下有一方用石头砌的矮台子,台面上还留着几道刀刻的旧痕。孙氏在台子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又把褥子铺上去,勉强够一家人挤着坐。
周老太坐在最里头的角落里靠着柱子,腿上搭着一件旧袄,闭着眼不话。这些她话少了很多,该走路走路,该喝水喝水,不催也不抱怨。拐杖搁在手边,没事就摸一摸杖身,像是确认它还在。
铁柱蹲在棚子外面的地上,拿木棍在土里划拉,划了两道又抹平。青苗蹲在他旁边,也拿一根细树枝跟着学,划得歪歪扭扭的。
沈锦鲤蹲在茶棚后面的空地上,拿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生火煮了一锅菜糊糊。
锅里的水是前头河边灌的,她往里头加了一把干菜叶子和几片红薯干。火苗舔着锅底,热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听着格外暖。
粥煮好之后,孙氏把碗递过来,沈锦鲤一碗一碗盛了,先递给周老太,再递给青苗和铁柱。青苗捧着碗吹了吹气,口口喝起来。
萧景行坐在棚子外面的矮石头上,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转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
改个道吧,他,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风里很清楚,沿着河堤继续往北走,前面有三四个镇子,旱得都很厉害。粮价已经涨到上去了,街上全是难民。咱们带着老人孩子,挤不过那些人。
沈锦鲤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那往哪走?
往西北走,绕开那几个镇子,翻过一道矮岭之后到青州地界。萧景行拿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像是画了条线,青州有大河灌溉,旱情没那么重。我从前有个旧部驻在那边,守着一座城,我信得过他。
你信得过?沈锦鲤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看了他一眼。
萧景行也没回避她的目光,跟她对视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粥:他是我在宫里的时候带出来的兵,逃出京城那他替我挡了一刀。后来他回了青州老家,我让人打听了,他还在。
茶棚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铁柱端着碗抬头看了看萧景行,又看了看他姐,没出声。孙氏坐在干草上,把青苗的碗接过去又添了一勺粥,递回去的时候了一句慢慢喝。
沈锦鲤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在膝盖上搁着,手心贴着碗壁的余温。绕到青州去,比原计划多走多久?
多走四五。但路上安全,有河有水,粮也好买一些。去那些重灾区镇子,不出事则已,出了事是跑不脱的。
沈锦鲤没马上接话。她把空碗放在地上,伸手拨了拨灶膛里余火,又捡了一根细柴塞进去。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我们听萧大哥的。
她抬起头,把灶膛边沿散落的草屑拢了拢,声音不高不低的:爹,娘,你们觉得呢?
沈德善靠着柱子坐着,听完了全部,点零头:萧哥走的路比咱熟。他的肯定比咱瞎闯强。
孙氏搂着青苗也点零头:多走几不怕,人安全就校
铁柱在棚子外面举着木棍喊了一句:我跟着走!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茶棚边上的空地上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色已经开始暗了,远方的矮岭在际线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又矮又缓,轮廓比来时的河岸更温和一些。
西北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跟河滩上不一样的干凉气,吸进肺里没那么呛。
那就西北。沈锦鲤转身走回茶棚,把那几只空碗摞起来收了,明一亮就往岭那边走。翻过那道光秃秃的矮坡,到了青州就有水了。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青苗蹲在边上看火苗发呆。孙氏把干草整了整,又在上面加了半床褥子。周老太坐在角落里,拐杖搁在膝头,一直没有出声。
夜里风大了一些,茶棚顶上的茅草被掀开一角又落回来。铁柱把自己那件旧袄搭在青苗身上,自己往稻草堆里缩了缩,拿胳膊枕着头。青苗裹着袄翻了个身,贴着孙氏睡着了。
沈锦鲤靠着茶棚的柱子坐了一会儿,风从漏缝里灌进来撩着她的头发丝。她伸手把那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又抬眼看了看西北方向的空。
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风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翻过那道岭就是青州地界,走四五就能到。萧景行那里有水,有河,有人守着——她信。
她把旧袄裹紧了一些,靠着柱子闭上了眼,听着风在棚顶茅草间穿行的细碎声响。明亮就得动身,翻岭的路不会比平路好走,得攒够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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