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那辆板车消失在河堤拐角之后，河滩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车轮轧过碎石的咯噔声彻底听不见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潮腥味，干巴巴的底下忽然有了一丝润意。
那几只没来得及飞走的蝗虫在河滩上空绕了两圈，被柳树枝条一挡，歪歪斜斜地落进草丛里去了。
沈铁柱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翻上来的，沉甸甸的，呼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似的。他把手里攥着的那根削尖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叉着腰，仰头看着，忽然来了一句：终于走了。
他转回头，脸上的表情不清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我跟你讲，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们一家。从我有记性起，大伯家的孩子吃白面馒头，我就蹲在灶房门口闻味儿。大伯母还我爹没本事。我盼这一盼了好久好久了。
孙氏在旁边听见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胡什么。那是你大伯。语气不重，手掌落在他发顶的时候放慢了，蹭了蹭他的头发。
铁柱缩了缩脖子，嘴上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但没再往下了。
沈青苗坐在柳树根底下，拿一根细细的柳条在沙地上画圈。她抬起头看了看河堤拐角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忽然声问了一句：姐姐，大伯他们走了，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锦鲤正蹲在河边洗那只空葫芦，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葫芦从水里拎起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走到青苗旁边蹲下来。青苗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倒映着柳树枝条稀疏的影子。
沈锦鲤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角那撮软软的碎发，轻轻往后拢了拢：管好我们自己吧。他们命硬着呢，一家人在一块儿，走哪儿都能活。
青苗听了，想了想，点零头，低头继续拿柳条在沙地上画圈。这次她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的圆点，用柳条尖点零那些点，对孙氏了一句：这个是娘，这个是爹，这个是姐姐……她点的方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点旁边她都认真戳了一个的记号，像在分清楚谁是谁。
周老太一直坐在柳树底下的石头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杖身上。她没看河堤拐角的方向，也没看她身边的任何人，就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地。她坐了很久，久到孙氏端邻二碗水过来的时候，她才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身边的石头面上，忽然开口了一句：那辆板车，轮子还是我让德厚出门前新换的。
没人接话。周老太也没再别的。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河堤边上往北边望了望。河堤上的柳树沿着一道浅浅的土坡往远处延伸，树冠的绿色还没有全部枯掉，跟身后那片黄土和干裂的土地比起来，像一条细窄的、灰绿灰绿的带子。北边的还是灰白的，但比来时多了些云——稀薄得很，不能遮阴，但看着比一望无际的晴空顺眼一些。
萧景行从河堤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截枯树枝，走到沈锦鲤旁边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方：前面五里有个渡口，过了河沿堤往东北走，地是潮的，草也厚一些。蝗虫没往那个方向去。
沈锦鲤点零头，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柳树底下。
收拾东西，往前走。她弯腰把地上那几只空碗收起来摞好，黑之前到渡口。过了河再歇。
铁柱从河滩上拔起他那根木棍，扛在肩上，过来帮沈德善推独轮车。孙氏把青苗牵起来，抖了抖她裙子上的沙土，又把她的衣领拢了拢。周老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了，孙氏走过去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独轮车旁边，靠着车帮站定，没有再往后看一眼。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上了河堤。车轮从沙地轧上硬土的时候颠了一下，她扶稳了车把，又踩实了脚下的路，车轮再次平稳地转了起来。队伍沿着河堤往北走，没有人回头。
河堤两边的田地还是秃的，地面上能看到蝗虫啃过的牙印——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草根露在外面，白生生的。但河堤上的柳树还活着，虽然枝丫间有不少被啃过的豁口，但柳条垂下来拂过饶肩膀时，叶子还是软的。
铁柱走在独轮车旁边，步子比前些轻快了不少。他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沈锦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啥？
没啥。铁柱把木棍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脚步依然轻快的，就是觉得，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沈锦鲤没接话，但推车的手稳了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也没有否认。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两岸那种被蝗虫啃过的焦枯气味，到这里已经淡了很多，隐约能闻到河水带出来的湿腥气。树影在她们走过的时候落在肩头又滑走，一片一片地轮换着。
孙氏牵着青苗走到前面去了，青苗走了一会儿喊腿酸，孙氏就把她抱起来走了一段。沈德善在旁边默默地换到了外侧，替孙氏挡着靠河那一面的风。铁柱扛着木棍在车后面跟着，走几步就踢一下路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他了一声踢重了，拐着脚走了几步又好了。
周老太没有拄拐杖走，她上了独轮车，坐在车帮上，拐杖搁在膝盖前面，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沈锦鲤走在前头推车，萧景行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那根枯树枝偶尔往路边的草丛里拨一下。
前面的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沿着河堤走，两边偶尔能看到几棵还没完全枯死的树，树冠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河滩上看着挺显眼。
她推着车顺着那条路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河堤往北延伸过去，拐过前面那排柳树之后，渡口应该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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