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那片树荫底下,沈锦鲤一家歇了快一个时辰。
水声不大,细细的,从河床中间那条窄窄的水道里淌过去。河面比正常水位窄了三分之二,河床露出来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底。
但边上的湿泥还是软的,几棵老柳树歪着身子长在岸边,树冠还绿着,虽叶子也稀薄了不少,但跟蝗虫过境后那片光秃秃的田野比起来,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地方了。
铁柱蹲在河边捧水洗了把脸,手上全是泥,搓了两把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青苗坐在树底下,孙氏拿湿布给她擦了擦脸上沾的虫沫,又喂了她几口水,青苗喝完打了个嗝,靠在她娘怀里没动。
沈锦鲤靠着柳树坐了一会儿,灌了几口空间里的灵泉水,又把葫芦递给萧景行让他也喝了两口。剩下的水她分给爹娘和弟弟妹妹,一人一口,不多,但够润嗓子。
太阳升高之后,树荫开始缩了。沈锦鲤把最后一点干粮掰开分了,正准备招呼人继续赶路,就听见河滩那头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她抬头一看,那辆板车正歪歪扭扭地从河滩那头驶过来,轮子上裹着厚厚一层泥巴,车屁股后面拉了一道湿泥印子。
沈德厚走在车前面,裤腿上全是泥浆,脸上的面罩摘了一半挂在脖子上,露出半张被虫尸和尘土糊了一层的脸,眉眼都快分不清了。
赵氏坐在车上,拿衣裳裹着沈宝,脸上满是疲色。沈牡丹跟在车尾,一瘸一拐的,靴面上全是泥,藤编篮子还提在手里。
周老太坐在车尾的木箱子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车帮上,像是散了架的样子。
板车在河滩边上停下来的时候,沈德厚一屁股坐到地上,半没动。赵氏抱着沈宝下来,孩子的脸从外衣底下露出一片,粉嫩嫩的,倒是没被虫群叮咬,但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好一阵子。
沈锦鲤靠着柳树没动,看着他们一家在河滩边上挨个下了车。沈德厚坐在湿泥上喘了老半,把脸上的虫尸擦了擦,抬眼看了一眼沈锦鲤这边——他看见她一家人在树荫底下坐着,水壶搁在脚边,青苗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都重新拢过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步子很大地走过来,走到沈德善面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门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二,刚才蝗虫来的时候,你为啥不回头帮我推车?
沈德善坐在树根上,手里正拿着一块干饼子掰给铁柱,听见这话动作停了,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
大哥,蝗虫来的时候谁姑上谁?我自己抱着青苗跑都跑不赢。回头去推你那辆陷了泥的车,等推出来人都被蝗虫埋了。我一家老五口人,我能丢下他们去帮你推车?
沈德厚站在那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停在河滩上的车,车轮还裹着一圈湿泥,车上的箱子东倒西歪,那只芦花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他点零头,声音忽然拔高了,老二你有本事,你一家人跑得快。我带着你嫂子你侄女你侄子,在蝗虫堆里差点没命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那咱这兄弟也别做了。从今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各不相干。
赵氏抱着孩子从车边走过来了,听见这话她没有拦,反而顺势在旁边加了一句:各走各的也好,省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水不给喝,粮不给吃,推车也不来搭把手,咱们跟着他们图什么?
沈锦鲤在柳树边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水葫芦塞子慢慢拧紧了,垂着眼皮掩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什么也没。
沈德善坐在树根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啥,手里的干饼子已经放下了,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沈德厚,声音平平的:大哥你要是觉得分开走好,那就分开。我没意见。你们走你们的,我带着我一家走我的。
沈德厚哼了一声,转身去板车那边准备动手推车了。
可周老太还坐在车尾的木箱上没下来。她听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在树底下吵完那几句,拐杖在手里攥了攥,忽然开口了:德厚,你等一下。
沈德厚回过头。周老太从车上慢慢下来了,拐杖在河滩的湿泥地上杵了一下,站稳了,慢慢走到了两兄弟中间站定。她没有看沈德厚,也没有看沈德善,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哑哑的:我不跟你们走。
沈德厚愣住了:娘?你啥?
我,周老太的声音高了半寸,拐杖在泥地上杵了一下,我不跟你走。你跟你媳妇带着孩子自己走你的吧。我跟着你老二家。
沈德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才挤出话来:娘,你跟着老二干啥?他连推车都不帮咱们,你跟着他有啥好?
周老太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拄着拐杖走到沈德善那边,站在柳树旁边,没有再往车那边去。她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手指在杖身上一叩一叩的,像是在数节拍。
赵氏在后头拉了一下沈德厚的袖子:算了,她爱跟谁跟谁吧,她心里头早就不把咱家当回事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够周老太听见。
周老太的背绷了一下,拐杖在沙土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沈德厚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板车那边,弯腰把车轮上的泥块掰了一块下来,丢在地上。
赵氏抱着沈宝坐上车帮,沈牡丹在车尾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沈锦鲤这边一眼,目光在周老太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提着自己的藤编篮子上了车,坐进车尾的角落里,脸朝着前方的路。
沈德厚推着板车上了河滩的路。车轮轧过干泥和碎石,咯噔咯噔地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周老太站在柳树旁边,背着身子,看着河滩上那道车辙延伸出去,慢慢消失在河堤拐弯的地方。
孙氏走过来,站到周老太旁边,声音放轻了:娘,您坐吧,树底下有阴凉。我给您倒碗水。
周老太站了一会儿,拐杖在泥地上又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走到树底下,坐了下来,接过孙氏递来的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
沈锦鲤靠着柳树站在边上,看着河滩上那道越来越远的车辙。三轮车拐过河堤之后,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把手里的水葫芦塞子紧了紧,放进车上的布袋里。周老太喝完了水,把空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抬眼看了看北边的路——灰白色的土路沿着河堤延伸出去,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晒裂聊河滩。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稳稳地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催促任何人,也没有再任何话,只是背对着众人,朝那个方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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