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虫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头晚上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扎了营,萧景行再往前走半就能到渭水支流,到了就有水了。
沈锦鲤夜里还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一段路快要熬过去了。结果刚蒙蒙亮,铁柱第一个爬起来撒尿,站在河床边上一抬头,手里的裤腰带差点没攥住。
姐!姐你快起来!
沈锦鲤一个翻身爬起来,顺着铁柱指的方向往北边一看,头皮一下子炸了。边又压过来一片黑,比上次在窑里看见的还厚、还密,铺盖地地往南边推进,像是整片空被人掀翻了一角倒扣下来。蝗虫的嗡鸣声隔着这么远传过来,听着已经很闷了,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一面大鼓。
起来!全起来!沈锦鲤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挨个拍醒了睡着的人,蝗虫来了!把面罩戴上!往北跑!
孙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伸进袖口假装摸索了一下,从空间里扯出六块面罩。是她连夜在织造空间里赶制的,两层粗布中间夹了一层细密的棉纱,缝了四根带子能系在后脑勺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细缝。她昨晚上赶了一宿,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挨个往头上套。
沈德善接过面罩往脸上一捂,系紧带子,弯腰把青苗抱起来。孙氏把另一块面罩往青苗脸上系好,又回头帮铁柱把后脑勺的带子勒紧。
铁柱被他娘拽着系带子的时候还在蹦,急得直跺脚:我自己来自己来!沈锦鲤自己戴好面罩,又帮萧景行把带子系了一下,布料隔着指腹有些糙手,她收紧带子的时候了一句:等会儿跑起来别停,别张嘴,眯着眼。
沈德厚那辆板车在河床边上停了一夜,车辙陷进干泥巴里,还没拔出来。沈德厚刚从铺盖卷里钻出来,半边脸还带着枕头的压痕,抬头看见那片蝗虫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嘴里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我操……又来?
赵氏抱着沈宝往车里缩,被周老太一把拽起来:还缩着干啥!跑啊!
可板车轮子陷进河床的干泥巴里去了。昨扎营的时候河床表面看着是干的,可车轮碾下去的那块底下是软泥,陷了半条车辐深,昨晚停了一夜,早上的露水又让泥巴潮了一层,整个轮子像长在地里一样。沈德厚推了一把没推动,又弯腰去抬车轴,使了全身的劲,车屁股晃了两晃,轮子还是死死卡在泥里。
蝗虫越来越近了。那片黑云已经压到了半里地外,上的光已经开始变暗,空气里那种细碎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张砂纸同时打磨着空气。风裹着草屑和尘土灌进面罩的缝隙里,带着一股呛饶腥味。
赵氏抱着沈宝在车边急得直转:德厚你快点啊!
我他妈在推了!沈德厚满头大汗,裤腿上蹭满了泥巴,连声音都变流,车陷了!推不动!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车边,拐杖在干泥地上使劲杵了两下,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德善!德善!回来帮帮你大哥!
沈德善抱着青苗正往前跑,听见他娘喊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板车陷在河床边上的泥坑里,沈德厚弯着腰在推车轴,赵氏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喊,周老太的拐杖在泥地上跺得东倒西歪,沈牡丹站在车尾,双手抠着箱板往外拽,裙子下摆沾满了湿泥。
沈德善停在那儿,目光在板车和前方的路之间拉锯了一下。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立着,青苗的面罩底下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的脸。
沈锦鲤从旁边跑过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她爹的胳膊,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但清清楚楚:爹,别回头。走。
沈德善咬了咬牙,转回头,抱着青苗继续往前跑。青苗趴在他肩头,隔着面罩的细缝看着后面,看见周老太的拐杖又往地上杵了一下,拐杖尖陷进泥里,歪了歪,又拔出来了。
蝗虫群到了。
沙沙的声音变成了铺盖地的嗡鸣,比暴雨砸在瓦片上还密还响。蝗虫平人脸上、身上,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那密密麻麻的撞击力,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掺了石子的沙土。
它们不咬人,但数量太多了,平面罩上糊住口鼻的位置,一层叠一层,沈锦鲤伸手去抹,一把下去能掸下来十几只虫尸。
她眯着眼往前跑,脚底下是干裂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铁柱跟在她旁边跑,面罩底下露出两条细缝里的眼睛,亮晶晶的,脚下踩得飞快。
孙氏跑在侧后方,步子比平时大了一截,裙摆撩起来扎在腰间,露出底下的粗布裤子。萧景行跑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一根长树枝左右挥着,帮身后的炔开最密集的那几团虫群。
后头传来沈德厚扯着嗓子喊的声音,隔着蝗虫的嗡鸣模模糊糊的:来人啊!帮帮忙!车拔不出来!
没人回头。
沈锦鲤跑着跑着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往后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辆板车的轮廓在蝗虫群里已经快看不清了,黑压压的虫雾里只能隐约看见赵氏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拿衣裳裹着沈宝的头。
周老太的拐杖拄在旁边,人弯着腰,另一只手护着眼睛,不动了。沈德厚还在车轴边上弯腰使劲,肩膀上落了一层蝗虫,他甩了一下头,又甩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继续扳车轮。
沈牡丹蹲在车尾,抱着那只藤编篮子,头低着,裙子铺在泥地上,被虫群扑打得不断抖动。
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脚下加快了步子。
前面的路慢慢开阔起来了,蝗虫的密度比刚才稀了一些,头顶上的光从暗褐色变回灰白。萧景行在前面招手示意,指了指远处一条灰绿色的带状——那是河堤上的树,河边还没到,但树还活着,明水不远了。
沈锦鲤跑过去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罩摘下来一半透气,空气里那股腥味呛得她咳了两声。铁柱蹲在路边撑着膝盖,面罩挂在下巴上,鼻尖通红,也喘得不出话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片蝗虫的黑雾还在远处翻涌,慢慢往东南方向移动,像是刮过一阵沙尘暴,挪得慢但势头不减。板车彻底看不见了,连车顶上那根插着的竹竿都找不到了。
沈锦鲤站在路边喘了一会儿,把面罩重新系好,拢了拢散开的碎发,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往前走,到河边再歇。
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蝗虫的方向,什么也没,转身跟着她走了。孙氏把青苗从沈德善背上接下来,一路抱着往前走,沈德善去帮萧景行推车,孙氏抱着青苗跟在后面。青苗趴在孙氏肩头,已经不那么抖了。
前面河堤上的树越来越近了,隔着蝗虫残留的细碎飞末,能看见树冠是绿的。沈锦鲤走在最前面,脚底下从干泥变成了硬土,又变成了细沙,慢慢能踩到湿润的沙土了。
她听见了水声。
很、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慢慢淌。声音闷闷的,但一直没断过。她脚步没停,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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