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灰扑颇土墙,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空气里有一股陈年谷壳的味道。
她愣了。
这……这是她家的土炕。
她不是死了吗?
沈锦鲤下意识去摸脖子——光滑的,没有伤口。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有温度的。
“姐,你干啥呢?”
旁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沈锦鲤转头,看见沈铁柱躺在炕梢,揉着眼睛看她。十岁的铁柱,脸蛋圆乎乎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铁柱不是死了吗?她亲眼看见铁柱后脑勺磕在桌腿上,血淌了一地……
“姐?”铁柱见她发愣,坐起来推了推她,“你咋哭了?”
哭了?
沈锦鲤伸手摸脸,满手都是泪。
“铁柱……”她的声音抖得不行,“你,你没事?”
“我能有啥事?”铁柱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姐,我跟你个事,你别笑我。我刚才做了个梦,可吓人了,梦见大伯给爹下毒,爹喝了药就吐血……”
沈锦鲤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一把抓住铁柱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你也梦见了?”
铁柱吓了一跳:“姐你轻点,疼!”
“梦里有啥?你仔细!”
“就……就大伯端了一碗药来,爹喝了,然后肚子疼,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醒了就看见你在这儿哭。”
沈锦鲤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摇旁边还在睡的沈青苗。
“青苗,醒醒,青苗!”
青苗被摇醒了,脸皱成一团,正要哭,看见沈锦鲤的脸,突然愣住了。
“姐……”青苗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姐我梦见你了,你身上好多血……”
沈锦鲤鼻子一酸,一把把青苗搂进怀里。
“别怕,姐在呢,姐没事。”
青苗在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姐,大伯好坏,他给爹喝毒药,牡丹姐拿剪刀扎你……”
铁柱在旁边听着,脸一下子白了:“青苗也梦见了?那不是梦?”
沈锦鲤松开青苗,擦了把脸,声音沉下来:“不是梦。那是真的。我们都死过一次了。”
铁柱张着嘴,半没出话。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阵动静。
沈锦鲤跳下炕,光着脚就跑过去了。
推开门,她看见她娘孙氏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爹沈德善站在窗户边,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娘?”沈锦鲤轻声喊了一句。
孙氏抬头看见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锦鲤……”
沈德善转过身,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了半,挤出几个字:“锦鲤,爹……爹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沈锦鲤走过去,拉住她爹的手,那手冰凉的,“爹,我们都梦见了。大伯给爹下毒,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了。”
沈德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孙氏一把扶住他,自己也在抖:“我也梦见了……我看见德善喝了药倒地上了,看见铁柱头破了,看见青苗在哭,看见……看见锦鲤你脖子上全是血……”
她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沈德善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坐到椅子上,手还在抖:“所以……所以我们都回来了?”
沈锦鲤点点头,嗓子也堵得慌:“回来了。老爷看我们冤,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块不大的院子,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谷子,几只老母鸡在边上啄来啄去。院子边上有棵枣树,枣子红通通的,压弯了枝条。
这是她家。她家还没被大伯一家霸占的时候。
空气里全是粮食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是丰收才有的味道。
沈锦鲤深吸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没了。粮食、房子、地契,全被大伯一家抢走了。
“爹。”沈锦鲤转过身,声音坚定起来,“现在是啥时候?哪一年?”
沈德善愣了一下,想了想:“光宗三年,秋。九月初。”
九月初。
沈锦鲤闭上眼,拼命回想上辈子的时间线。
上辈子,大伯一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好像是九月十五,是听城外不太平,过来商量逃难的事。然后十月开始闹旱,十一月蝗灾,十二月底叛军打过来……
现在九月初,离大伯一家上门还有十来。
“爹,娘。”沈锦鲤睁开眼,“我记起来了。上辈子,大伯是九月十五来的。在这之前,我们有十来的时间做准备。”
沈德善皱着眉:“准备啥?我们又能跑到哪儿去?上辈子我们跑了,结果……”
“上辈子我们没跑成。”沈锦鲤打断他,“上辈子我们根本没跑出去,就被大伯害死了。但这辈子不一样,我们提前知道了。”
铁柱牵着青苗走进来,两个孩子脸上还挂着泪。
“姐,这次我们跑吗?”铁柱问。
沈锦鲤蹲下来,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跑。而且我们要比所有人都早跑。”
青苗拽了拽她的袖子:“姐,那大伯他们还来吗?”
沈锦鲤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沈牡丹的笑,想起那把剪刀,想起她娘倒在地上的样子。
“来。”她,“一定会来。但这次,我们不会再上当了。”
孙氏擦了擦眼泪,走到沈锦鲤身边:“锦鲤,你咋办?娘都听你的。”
沈德善也站起来,脸色虽然还白,但眼神不一样了:“对,咱们一家人商量着来。上辈子是爹糊涂,信了你大伯……这辈子,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沈锦鲤看着爹娘,心里头热了一下。
上辈子他们全家都死了,一个没活成。
但这辈子,老爷给了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爹,娘。”沈锦鲤压低声音,“首先,咱家藏的那袋银子,不能告诉任何人。一粒米都不能往外。”
孙氏点头:“那银子我和你爹埋在后院槐树底下,谁都没告诉。”
“还有田契地契。”沈锦鲤接着,“全部收好,不能放家里,大伯他们知道地方。”
沈德善想了想:“要不……埋起来?跟银子埋一块?”
“不校”沈锦鲤摇头,“大伯要是翻不到,肯定起疑心。得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铁柱突然开口:“姐,藏我床底下呗。大伯他们不会翻孩睡的地方吧?”
沈锦鲤看了铁柱一眼,十岁的孩子,上辈子死得那么惨,这辈子还能动脑子想办法。
“铁柱聪明。”沈锦鲤摸了摸他的头,“但床底下不保险。姐有个主意——把田契地契缝在棉袄夹层里,我们一人穿一件,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偷不走。”
孙氏一听,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我针线活快,今晚就缝。”
沈锦鲤继续:“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就来了。地里颗粒无收,到那时候粮食比金子还值钱。”
沈德善皱起眉:“现在地里收的这点粮,够咱五口人吃到过年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
“不用多的。”沈锦鲤,“我们够吃就校但粮食一定要藏好,不能让人知道咱家还有粮。特别是大伯他们,一粒都不能给。”
孙氏想起上辈子的事,脸色又白了:“上辈子你大伯来的时候,我还给他们做了一锅白面馒头……”
“所以这辈子,咱家顿顿喝稀粥,吃黑面窝头。”沈锦鲤,“越穷越好,越惨越好。大伯他们看咱家穷得叮当响,动手的日子就会往后拖。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准备。”
沈德善听完,重重地点零头:“校就按锦鲤的办。明一早,我去镇上买些粗粮回来,细粮全藏起来。”
铁柱突然举起手:“爹,我也帮忙!我能挖坑藏粮食!”
青苗也跟着举手:“我也能!我能帮娘缝衣服!”
沈锦鲤看着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恨。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一家人,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后大旱,蝗灾,叛军。
但在此之前,她要先把大伯一家的路堵死。
窗外,太阳升高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那堆谷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堆金子。
沈锦鲤盯着那堆谷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进了大伯的口袋。
这辈子——
谁也别想从她家拿走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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