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沈锦鲤就被外头的吵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堂屋传来大伯母刘氏那尖嗓子:“德善啊,你大哥可是为了你们一家老操碎了心,这碗药你赶紧喝了,病好了咱们一起上路。”
沈锦鲤一下子清醒了。
她爹沈德善前几感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大伯一家突然这么热心,沈锦鲤总觉得不对劲。
“大嫂,这……这太贵重了吧?”是娘孙氏的声音,带着不安,“这药材得不少钱吧?我们……”
“哎,一家人什么两家话。”大伯沈德厚开口了,声音倒是温和得很,“现在世道不好,咱们两家更要抱团。弟妹你别多想,赶紧让德善把药喝了,收拾收拾,明一早就得出城。”
出城?
沈锦鲤竖起了耳朵。她前几确实听爹,城外闹叛军了,城里也不太平,好多人家都在往外逃。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
“姐……”
身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是她妹妹沈青苗,才六岁,揉着眼睛坐起来。
“嘘。”沈锦鲤冲妹妹比了个手势,轻手轻脚爬起来,“青苗乖,再睡会儿,姐去看看。”
她套上外衣,推开里屋的门,正好看见堂屋里的场景。
她爹沈德善靠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病得不轻。她娘孙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伯沈德厚坐在对面,一脸关牵大伯母刘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堂弟沈宝,旁边是她堂姐沈牡丹——十五岁,比沈锦鲤大一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沈锦鲤看到那碗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娘。”她走过去,盯着那碗药,“爹还没吃早饭呢,药不能空腹喝吧?”
孙氏一愣,还没话,刘氏就接过去了:“哎哟,锦鲤你这孩子瞎操心什么?你大伯好不容易弄来的好药,趁热喝才有效。你爹这病拖了好几了,再不喝,明怎么逃难?”
逃难。
这两个字让沈锦鲤心里一沉。
她看着那碗药,药汤黑得像墨汁,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味。但苦味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味道。
不上来,就是怪怪的。
“娘,让我看看。”沈锦鲤伸手去接药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药有什么好看的?你爹还等着喝呢!”
沈锦鲤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嫂。”孙氏脸色变了变,护住沈锦鲤,“孩子也是关心她爹,你别……”
“行了行了。”沈德仁摆摆手,叹了口气,“锦鲤啊,大伯知道你孝顺。但你想想,大伯能害你爹吗?咱们是一家人啊,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
这话得合情合理。
沈锦鲤咬了咬嘴唇,看向她爹。
沈德善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锦鲤,别闹。你大伯……好心。药拿来,爹喝了就好了。”
“听见了吧?”刘氏松开沈锦鲤,把碗往孙氏手里一推,“赶紧的,别磨蹭了。喝完药还得收拾东西呢,一家老七八口人,哪一样不得操心?”
孙氏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沈德善嘴边。
沈德善接过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沈锦鲤盯着那只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也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慌。
“爹……”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
沈德善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冲她笑了笑:“好了好了,爹没事。喝了药就好了。锦鲤,你去把你弟叫起来,收拾收拾东西。”
沈锦鲤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药渣。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那只碗,想凑近了闻闻。
“啪——”
刘氏一巴掌打掉她的手,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刘氏眉毛竖起来,“毛手毛脚的,连个碗都拿不住?”
沈锦鲤盯着地上的碎碗片,手心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刘氏。
刘氏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看什么看?还不去收拾东西?”
沈锦鲤没动。
她看向她爹。
沈德善的脸色好像更白了,白得有点发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在发抖。
“爹?”沈锦鲤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没事……”沈德善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德善!”孙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德善你怎么了?德善!”
沈德善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开始往外冒白沫。
沈锦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爹!”她扑过去,抓住她爹的手,“爹你坚持住,我去叫大夫——”
“叫什么叫?”刘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叫大夫来也晚了。”
沈锦鲤猛地抬头。
刘氏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沈牡丹的一模一样——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看什么好戏似的。
“你……”沈锦鲤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你下毒了?”
“话可不能乱。”刘氏慢悠悠地,“是你爹自己身子骨弱,病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大伯沈德厚站起身,叹了口气,那语气倒像是在今气不错:“弟妹啊,你们家的东西,我和你大嫂会帮忙收拾的。你们安心去吧。”
去?
去哪儿?
沈锦鲤看着怀里抽搐不止的爹,看着吓傻聊娘,大脑一片空白。
“姐……”
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沈锦鲤转头,看见沈青苗站在里屋门口,六岁的脸上全是泪。她身后是沈铁柱,才十岁,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一只鞋。
“铁柱,青苗,快跑!”沈锦鲤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
铁柱反应过来了,拉起青苗就往门外跑。
“跑什么跑?”刘氏堵在门口,一把揪住铁柱的领子,像拎鸡似的把他拽回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铁柱被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柱!”沈锦鲤想去拉他,但她爹压在她腿上,她动不了。
这时候,沈牡丹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走到沈锦鲤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她。
“锦鲤妹妹。”她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平时话一样,“你知道这药叫什么名字吗?”
沈锦鲤死死盯着她。
沈牡丹笑了,凑近了,压低声音:“叫断肠散。喝下去,肠子会一寸一寸地断掉。你爹现在应该很疼吧?”
沈锦鲤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今早上看见沈牡丹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放什么东西。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在做饭。
原来是在煮毒药。
“为什么?”沈锦鲤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沈牡丹轻轻笑了一声,“因为你们的家产啊。你们不死,我们怎么拿到田契?怎么拿到地契?怎么拿到你们藏起来的那袋银子?”
沈锦鲤浑身冰凉。
她想起来了。她爹前几过,世道乱了,要把家里的田契地契都带上,万一跑出去还能活命。
她爹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大伯保管,因为大伯是家里的长子,是一家之主。
“大伯……”沈锦鲤看向沈德厚,“你骗我们……”
沈德仁没话,背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
刘氏也不闲着,一脚踢开里屋的门,进去翻她娘的首饰海
沈牡丹还蹲在沈锦鲤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锦鲤妹妹,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错了胎。”
沈锦鲤想咬她,但她爹在怀里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她根本顾不上别的。
“娘……”沈锦鲤哭着喊,“娘你快带铁柱青苗跑……”
孙氏跪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傻了。她抱着沈德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锦鲤抬头,看见两个穿盔甲的男人走进来,腰间挂着刀。
“收拾好了没有?”领头那个男人声音粗哑,“将军了,午时之前必须出城。”
“快了快了。”刘氏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布包袱,笑眯眯的,“再给我们一炷香的工夫。”
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沈德善,皱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转身出去了。
沈锦鲤明白了。
大伯一家投靠了叛军。
所以才能弄来毒药,所以明要“出城”——不是逃难,是跟着叛军走。
“牡丹姐。”沈锦鲤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害了我们一家,就不怕做噩梦吗?”
沈牡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锦鲤妹妹,你太真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在这世道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噩梦?”她低头看着沈锦鲤,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朵花,“死聊人才会做噩梦,活着的人不会。”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
沈锦鲤看着那把剪刀,眼睛一眨不眨。
沈牡丹蹲下来,用剪刀尖轻轻挑起沈锦鲤的下巴:“你放心,我会很快的。不疼。”
剪刀刺进喉咙的那一刻,沈锦鲤听见了青苗的哭声。
那哭声很远,又很近。
她看见铁柱倒在地上,后脑勺有一摊血。
看见她娘抱着她爹,两个裙在一起。
看见刘氏翻出她娘的银镯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戴在自己手腕上。
看见沈德厚打开她家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看见沈牡丹站起身,拿手帕擦了擦剪刀上的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亮了。
沈锦鲤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上能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让大伯一家踏进她家大门一步。
她一定要让沈牡丹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沈牡丹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大家闺秀。
沈锦鲤都没能闭上了眼睛。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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