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报道是十月二十一号发的,配图是停车场里那台旧两厢车。拍照的是他们自己人。队里做宣传的赵上个月来了一趟,站在二层那道水泥坎上,举着单反拍了二十几张。最后用的是第三张:那台一万二买来的旧车停在二层最中间那片空地上,右边是三个烂木托盘,左边墙根一路长到膝盖的草;楼角那块掉字的招牌只拍进来半个\"运\"字;还有最后一个是中控台和副驾上的笔记本电脑,中间连着数据线。
稿子发在一个蕉智行观察》的行业号上,标题很平:《一支车队在废弃停车场里养了一个\"副驾驶\"》。稿子写得不长,五百来字,中间有一段是引用他的话:\"数据不是为了让人开得更狠,是为了让人多看一层。\"
赵把链接甩进群里的时候是凌晨。
亮以后,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话。
\"上行业号了。\"
\"这算正经报道吗?\"
\"反正比我们自己发朋友圈强。\"
到中午,罗经理自己转了一条,只加了两个字:低调。
梁博那上午在佛山,站在台架旁边看一组水温数据。手机放在旁边响了很多次信息铃声,他等到中午吃饭才一条一条去看回去。看到赵那条的时候,他点了进去,把稿子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回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在饭盆旁边,掰开一次性筷子。
同一早上十点十分,深圳福田,一栋高级写字楼的三十七层。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玻璃墙上,上午的光从东侧百叶窗帘缝里斜进去。
投决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进来的人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秒看了全场一下。就一秒——屋里翻纸的声音、有人压着嗓子补一句数据的声音,全停了。桌子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把自己那份材料往身前挪了挪。
那是一个很难不被看见的身形。她穿一件白衬衫配搭黑色中裙,剪裁干净合身,一看就是定制裁剪款,腰线收得不紧不松;袖口挽到臂一寸的位置,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脖子上一根很细的银色锁骨链,链子贴着皮肤,不晃。耳垂上一对钻石耳环,但别致——到只有她偏头的那一下,光才会从上面滑过去。妆很淡,唇色偏冷,指甲修得短,什么也没涂。手上没有表,没有手镯,没有戒指。脚下一双黑色低跟,鞋面一尘不染。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先把椅子往里收了半寸才坐下,然后把椅侧那只酒红色的包放在地上——不是桌上。那只包这个行业里谁都认得,可她从来不把它摆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开始。\"林香香那上午在开投决会。会开了两个半钟头,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家做域控制器的、一家做车规级芯片的、还有一家做高精地图的。她的助理何在旁边做记录,一页一页翻。前两份她听得很快。
域控制器那份,主讲人翻到第三页,她抬手打断:\"停一下。\"她问了三个数:上一轮谁投的、投后估值、量产定点时间。主讲人答上来两个,第三个卡住了。她把笔帽扣上:\"这个不做。\"屋里静了一拍,有韧声\"赛道是对的\",她抬眼看过去:\"赛道对,站的位置不对。晚一步进去,就是接盘。\"
车规级芯片那份,她听完只问一句:\"多少年回本。\"答:\"三到五年。\"她:\"重资产,不碰。谁想做,谁去烧钱。\"
两句话,两个项目,直接被她否掉。
第三份高精地图,她翻了很久,翻到方案最后那页附录。然后她问三个问题:数据从哪来;谁付钱;卡在谁手里。 答完她没好,也没不好,只了两个字:\"再看。\"
她从来不给人\"感觉怎么样\"。她只给\"继续\"或者\"停\"。两个半钟头里她一共了不到二十句话,其中一半是问句。桌上没有一个人跟她抢话,也没有一个人敢在她开口之后,接着往下讲自己准备好的那一段。
散会前她补了一句。得不快,像在念一条已经写好的结论:\"别再跟我讲这一轮的回报率。我要的不是这一轮。我要的是有人想走这条路,那中间必须经过的关卡必须是我们的。\"
敲完最后一份,她了句\"都先放着\",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何以为会议结束了,开始收材料。林香香这时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屏幕上就是那篇《智行观察》。
\"这个,\"她,\"你看过没有?\"
何看了一眼标题:\"我昨晚刷到过。见胜队,跑南方系列赛的。作者写得挺软,像是人家给的材料。\"
\"图是哪里拍的?\"
何把手机拿过去,放大那张配图。
\"停车场。\"他,\"应该是一个废弃的货运停车场。\"
林香香没话,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图。她看的时候,手指停在一个地方没动——那台旧车的仪表台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用一根打包带绑在副驾座上。别人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她看得出来:那是有人在没有任何台架、没有任何试验场的地方,硬凑出来的一块场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让人去调查一份这个饶资料。\"她。
\"要调查到哪个级别的?\"
\"能调查到的都要。\"她,\"人、钱、车、车队及相关法务。\"
何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头看她。
\"我们要投他?\"
\"我没有这句话。\"林香香,\"我的是'调查一份资料'来看。\"
下午三点多,冯哥——队里管行政的,四十来岁,话前爱先清一下嗓子——在两台空调中间找到他。
\"有人来问过你。\"冯哥。
\"谁?\"
\"不知道。电话打到队里的公开号码上,问项目组负责人叫什么、哪年的、进队多久。\"冯哥,\"我这些不便提供,让他走商务邮箱。\"
\"哪家?\"
\"没。\"冯哥清了下嗓子,\"就问了这么几句。我听着不像记者——记者会问得更细。\"
梁博站在那儿想了两秒钟。
\"正常的。\"他,\"报道出去,什么样的人都樱\"
\"你自己心点。\"
\"嗯。\"
他嘴上这么,心里其实已经把这件事翻了一页。最近十月里头他要操心的事排得很长,包括:赛车在第三个赛段发飘,发动机的中高转有一段异响,十二月初还有一场收尾的跑,而那台系统的下一次改动要排在十一月十号以后。
有人来打听他这件事,他放在了最后才考虑的范围。
到了晚上,队里的群还在热闹。想找合作的那两家供应商里,有一家主动回了消息:\"看到报道了,改约个时间聊聊。\"
有个人在群里,这篇稿子写得比他们一年发的通稿都管用。梁博回了一句:\"它不是报道我们,是报道那台车。\"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了个问号。
下班前,何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林香香的桌上。袋子不厚,大约三十页。
\"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何,\"另外有几个地方不好查:他在香港那一段没有公开记录;2018 年那个案子只能查到判决结果,查不到细节。公司的部分我按《公司法》口径整理的,都是登记信息。\"
林香香点头,把文件袋打开。
她一页一页翻。
2015 年 6 月,广州,从修车开始。
2017 年,香港。
2018 年,案子。
2019 年 1 月,见胜队试训;4 月转正。
2019 年 7 月,藤鱼技术员,远程岗。
2020 年 4 月,废弃停车场;6 月,队内立项,代号\"听\"。
何在旁边站着,看见她翻得不快。
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判决摘录,只有几行字。
2018 年 6 月:危险驾驶罪,拘役四个月,缓刑八个月,罚金人民币五万元。驾驶证已吊销。
她在那几行字上面停了两秒。何看见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案件一样。
\"危险驾驶。\"她。
\"嗯。\"
\"什么车?\"
\"查不到。\"何,\"公开渠道只有罪名,没有事故细节。\"
林香香看着那行字,又了一句:\"按这个年纪算,那年他二十六,二十七不到。\"
何没接话。他在这行干了四年,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接。她往后翻完剩下的十六页,把文件袋合上,封上封口。
\"他这两年跑得不错。\"她,\"报道里那台车值一万二。他那套东西要是能成,一台车就能换回来一个国家队的台架。\"
\"那我们投不投?\"
林香香把文件袋放在桌角,没有放进抽屉,也没有放进待办那一摞。
\"我要看的不是这一年的成绩。\"她,\"我要看的是这个人在门被关上的时候怎么走路。\"
\"什么意思?\"
\"这份资料里写的东西,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她,\"一个人做的东西有前景但量不大。他现在缺的不是钱,是有人愿意跟他签一份以后会有资金投进去开发生产的意向。\"
\"那我们等他来找我们?\"
\"不用等。\"她,\"先放着,再看看。\"
\"等多久?\"
\"最多八个月。\"她,\"这段时间我不应该出手——工程进度不对,队伍不对,人心也不对。他今年收官之前会有一场硬的。跑完了再看。\"
何把那句\"八个月\"记进本子里。
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香香已经把台灯调暗了一半,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深南大道和各式各样的高楼大厦,太阳慢慢沉没在际线上,车流、路灯也逐渐亮起。
她左手边那只文件袋静静地躺着,封口上有一道被抹平过的折痕。
夜里十一点多,梁博从风洞那边回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翻开桌上那本记事的本子——这一年他记东西记得比哪一年都勤,成本、零件、跑动的公里数、谁的活做到哪一步,一条一条。
他在最新那一页写了两校
第一行:\"稿子发了。来问的人不知道是谁?\"
第二行他想了很久,写的是:\"被人看见,跟被人看上,不是一回事。\"
写完这两行,他又添了一句:\"看见的是那台车?还是看上的是人?\"
写完他把笔盖好,坐在那儿看那三行字。
窗外的路灯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本子上,把那两行字压得有点暗。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深圳那间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已经把他出道至今的经历看完了,看完之后没有出手,只把一个名字从不知道的地方放到了台面上。她不是在等他做完。她是在等一个别人都看得见他、都抢不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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