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荧莹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还开着电脑。\"
梁博从桌边站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那上面是第三赛段那一段抖动的时间轴,他下午在风洞里没看明白,回来接着拉。
11 月 1 日早上十点四十。于荧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白萝卜和一把韭菜。她是从同一区另外一栋的公寓走过来的,到了他这边的楼下,坐电梯上来的。进门的时候,只把脚在门口那块垫子上蹭了两下,鞋底的水声就没了——一双平底鞋,鞋帮刷得发白,边上一道旧折痕。
她穿的是那件洗过很多回的深灰色针织衫,长裤是直筒的牛仔裤,膝盖那里颜色浅一点。素着一张脸,什么都没抹;圆脸,下巴那点弧度是软的,眼睛不大,看饶时候先定一下再话。头发扎起来,扎得很随便,几缕碎的发脚贴在耳后;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是备着扎头发用的,一直就那样套着。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压在衣领外面,包角已经磨白了。
她进门先朝他那边看一眼——不是打量,是看他还在不在状态,眼睛在屏幕上停一下,再落回他身上。她把袋子提进厨房去了。
\"排骨买的晚了。\"她,\"炖得慢一点。\"
\"我去烧水。\"
\"你别去。\"她把袋子塞到他手上,\"你站到那边去。\"
这顿饭他们没去外面吃。她进厨房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挽到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根橡皮筋照样套着。案板上的家伙她按自己的次序摆开:捕靠里、砧板推到水槽右边、抹布搭在灶沿。把他手边的碗挪走的时候,顺手把灶台上那点水迹擦了。
他的厨房很,灶台靠着窗,只能站一个人。前半年他们做过很多次这种事,分工很早以前就定下来了:她管菜和火,他管洗和收拾。
萝卜切成块,排骨和姜下锅焯一遍,她把水倒了又添了一遍开水,火压得很;他洗了两个碗、一个盘子、两只勺子,垫着抹布摆在桌上。碗和盘子挨着摆,勺子搭在碗沿上,勺柄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摆东西就是这个规矩,多出来的都收回去,不留第二遍。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墙上那本日历。那本日历是今年三月她换上去的,五块钱,纸很薄,每撕一张能看见底下那张的一点边。
\"你这本翻到十一月了。\"她,\"你终于记得每个月撕日历了。\"
\"我每个月头几会撕一张。\"
\"你连撕日历都撕得这么准。\"
\"顺手。\"
她笑了一下,继续看锅。锅还没烧开,她伸手把那本日历上已经翻过去的那张撕下来,折成两折搁在灶沿上。纸太薄,折起来的边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用指腹按平了。
锅盖边上开始冒气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
她坐在桌边等,先把椅子往桌前拉了一寸,坐下以后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在椅背靠外那一侧——不放在桌上,也不搁在地上。手边摊着那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份方案——她这半个月在给一个别的项目做迁移,白开会,晚上改。那套原来做\"情感计算\"的东西被并到别的部门去了,名字改得好听,实际上是要他们这套做法;她留下的人还在,只有她自己想做的那部分,改到晚上做。
她的手机响了一次。她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走到阳台上。梁博在屋里盛汤,隔着玻璃能听见她话。她讲的是普通话,声音不高,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空,像把该报道的都报完就该挂了:\"妈,我在广州。\"
\"……不用寄,我那件羽绒服还能穿。\"
\"过年我今年不一定回,看项目。\"
\"我挺好的。\"
\"准备吃,刚做。\"
\"跟他一起吃的。\"
\"知道了,穿厚点。\"
她了不到三分钟。挂掉以后她没有马上进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梁博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外面不冷,那大概是油烟的味。她进来坐下的时候,什么也没提。她重新坐下还是先把椅子拉近一寸,包挂回原处;被风吹乱的那几缕头发,她抬手往后拢了一下,一下就拢好了。
\"你妈问你什么?\"梁博问。
\"问我今年回不回去。\"她。
\"你怎么回答的?\"
\"我看项目。\"
\"去年你也没回。\"
\"去年我在出租屋煮了一锅汤,\"她,\"跟她视频拜了年。\"
汤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
梁博低头喝了一口汤。他知道那一年她一个人在广州过除夕——那时候他在这座城市里也有一个人,他在公寓里看着手机,最后发出去的一句话是\"你要不要吃饺子,我这边还有一袋\"。那句话他后来想起过很多次。
\"你这个月去了几趟去停车场?\"她忽然换了话题。
\"六趟。\"
\"上周不是五趟。\"
\"这周又去多了一趟。\"
\"多出来的那趟是几号。\"
\"十四号。\"
\"十四号是星期六。\"她,\"你把周末都当为工作日了。\"
梁博没接话。那时候他确实没觉得这是个的事。
\"我不是不让你去。\"她,\"我是,你去的每一趟我都问得出来是几号,你自己心里是不是有一张表?\"
\"樱\"
\"那本表里有没有我?\"
梁博抬起头。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在摆弄碗里的排骨、萝卜。
\"你这个星期四来我家吃过饭。\"她,\"星期五在停车场,星期六也在停车场,星期你在佛山。\"
\"星期队里有事。\"
\"我知道。\"她,\"我是在给你算账。\"
她把这句话得很平,完就往嘴里送了一块萝卜,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饭桌上的闲话。梁博坐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本表确实有这么一栏——只不过那一栏是空的。他从来没给它填上明确的东西。
两个人吃得不快。她还是一边吃一边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拿筷子的手,看他什么时候停下来想事情。她自己的筷子动得很,一块萝卜分两口,碗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没溅出一滴汤。
吃到一半她了一句:\"你最近好像瘦了。\"
\"秤上的数没变。\"
\"秤不准。\"
\"我一三顿。\"
\"那你今中午吃的是什么呢?\"
梁博想了一秒,然后:\"……忘了。\"
\"你早上般进车间,晚上般出来。\"她,\"中间那一顿你吃了什么,你自己都想不起来,你还跟我秤准不准。\"
她又了一句:\"你要是这样跑一年,成绩也许能上去。可你的身体完全不在你的表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你什么都要放到数据里才知道。\"
吃完饭她端碗去洗。走之前她把桌上那两只碗摞在一起,勺子和盘子搭在上头,一次端走,没让他起身。围裙是从灶台边那个钩子上取下来的,她系上以后又往下抻了半寸。水声很大。
他跟着也进去厨房,帮忙把灶台擦了两遍,又把桌子擦了一遍。碗架上的水淌下来,他拿抹布把灶沿那一圈水抹了,抹布拧了一遍搭回原处。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桌子已经擦干了,再擦下去就是干擦。
他就那样停在桌子边上。水还在流。厨房里那盏灯不亮,光是白的。他站在灯底下,看自己手上那块抹布,看水槽里那两个碗,看灶台边上还留着一层没擦到的油星。
那两分钟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楼下有人在倒车,倒了几次;隔壁电视开得很。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忽然把这一年从头过了一遍。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了今年那两个月。二月末到四月那段时间,这座城市所有门都关着。她两凭一次出入证,从三栋楼外走过来,拎着菜。那两个月他吃的最多的是一袋冻饺子:第一次煮了一半,剩下的冻回去;第二次她又煮了那一半,两个人一人一碗。她带来的菜有白菜、有豆腐、有一次是一块排骨。他洗的碗都是同一个碗——那他手上的碗不多,两个,一个她的,一个他的。
那两个月里她做的事很琐碎:她把他那台旧笔记本的散热垫拆下来洗了,晾在窗台上;她顺手把墙上那张去年的日历撕了,换上新的;她在冰箱门上的纸上加了两行字,一行是\"豆腐\",一行是\"面条\"。
他还记得一件事。四月里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问\"你现在一个人怎么吃\",他\"还行\"。挂羚话以后她正好在厨房里洗碗,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那锅剩的汤又热了一遍。
四月那一回他把系统的安全阈值往后挪过两次,她没拦他。他再打开那份代码的时候,里面已经多了一堆注释,一条一条写着最坏的情况:延迟超过多少怎么办、误判怎么办、如果车里的人慌了怎么办。第一行的署名是他们两个饶名字。
今年这一年,所有事情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他和她都是同住在这个区里,她开始用他冰箱门上那张纸,她开始在他洗碗的时候把脚从凳子下挪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成一句话。那句话在他嘴里转了很久,从四月转到十一月,每次要出来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不是不敢,是觉得这种事不该用嘴。他想找一个好一点的时机、一个更像样的场合,或者一条更像样的理由。可他手里只有一块抹布,脚边是一地水,桌子上那只盘子还带着热气。于是他开口了。
\"你想不想一直这样?\"他。他完之后水还在流。
她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又拿起第二个。那个碗她也冲得很仔细,冲完了,才关水。关水的时候她手腕动了一下,把水流从大到收了一段再彻底关掉——这是她一贯的习惯,家里水管响,她怕吵到邻居。
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先手心,再手背,两下都很实——转过身,:\"你这句话算得挺慢的。\"
梁博站在那儿,手上还捏着那块抹布。
\"你也不是今才想的。\"她,\"我从四月就等你了。\"
\"四月的时候……\"
\"四月你在改阈值。\"她,\"五月你在立项,八月你在跟人谈合作,九月你在跑车,十月你在宣传成果。\"
她一条一条数,数得很清楚,中间一次没停,也没看他。
\"你什么事都算得挺快。\"她,\"就这一件事,你算得最慢。\"
她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搭的时候她把带子捋了一下,让两条带子垂在同一边。灶台边的捕她顺手推回刀架,刀柄跟架口齐平。
\"碗你洗。\"她。
她拿起椅背上那个帆布包挎上肩,把包带拉直。她十二点五十分进羚梯。他站在楼道口看着电梯门合上,回屋把剩下的碗洗完,站在窗边。
三栋楼外那户人家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桌上那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那一段抖动曲线一直亮着。他坐下来,本来想接着看,可看了两分钟,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伸手去翻那本记事的本子。笔拿在手里。
他发现今这一页,他写不下去。这一有成本吗?没樱有零件吗?没樱有公里数吗?没樱他今做的事只有三件:白在风洞里吹了两轮;晚上吃了一顿萝卜排骨;洗了两个碗。
他在页头写了日期,然后停住了。
\"11 月 1 日。\"
底下空着。他坐着看那一片空白,看了很久。后来他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把那一页分成上下两半,然后合上本子,拧上笔帽。那一格他空着。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那句话在他心里往回走了一遍:你这句话算得挺慢的。
他算过很多很快的东西。他算过怎么在两台车中间挤过去、算过哪一圈该收油、算过一台车多久会出毛病。可他就是在那盏灯下面才发现,有些东西慢一点到,反而更重。他还没有回答她那句\"我从四月就等你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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