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合同送到基地的时候,附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这一版我让了半寸。看完再签。\"落款是苏清河,字写得很硬。
罗经理把两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第一句话就是:\"前两版不用看了。\"
不用看是因为那两版他都背下来了。
第一版是她那边发来的标准格式:零件清单、供货周期、风洞使用次数、优先采购权的范围、数据共享的边界、月度报告要写哪几项。条款清楚、没一句废话,读起来像一张工单。
第二版是罗经理这边改的:把\"优先采购权\"后面加了三个字的限定,把数据共享里\"所有跑出来的数据\"改成\"与本项目相关的数据\",并且在后面加了一条——技术署名按队里现行办法处理。
\"就这一条最要紧。\"罗经理,\"这行里,东西是谁做出来的,比东西做得多好还值钱。\"
第三版回来那,他第一次发现\"现行办法\"这四个字也可以被人往上添。
他把第三版从头读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钱。通篇没有一处金额上的让步。零件的价格、台架的时数、风洞的数,跟前两版一个字没差。她把该挣的钱挣得干干净净——这一行她从来不含糊。
第二遍读的是那让了不少。技术署名那一栏,她没有按\"队里现行办法\"填。
她写的是两个名字。\"梁博,于荧莹。\"
名字前面没有挂\"见胜队\"三个字,后面也没有\"(代管)\"这类通常要跟的括号。就两个名字,摆在\"系统研发\"那一栏里,摆得比什么都靠前。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这两年他签过的东西不少:试训合同、正式车手合同、项目立项的四条条件、他自己给自己写的那两行\"全程有人守刹车,记录留档\"。每次签名的时候,他的名字都是摆在后面的——摆在\"现场\"那一栏、\"执行\"那一栏、\"代管\"那一栏。
只有这一次,他的名字摆在最前面,旁边还带着一个人。他知道这一笔意味着什么。技术署名在赛车队里不是荣誉,是账:所有对外要用的东西——比赛的、招饶、拉赞助的——都以署名为准。这两个字往前挪半寸、往后挪半寸,都不是事。它是可以拿去换零件的。
\"这一条她让了。\"罗经理在旁边,\"你怎么想。\"
\"先看完。\"梁博。
第三遍读的是附件。附件不厚,一共七页,讲的是技术归属:合同期内做出来的东西怎么算、用她的台架和风洞跑出来的数据归谁、什么样的东西算是\"共同成果\"。这些都是第一版就有的,他前两遍几乎没停在附件上。
第三遍他停下来了。第三页上多了一段,一共两校
\"合同期内形成的、以'听'为基础的共同技术成果,双方各自署名,各自有权独立继续研究。\"
\"本条约定的独立继续研究,不包含以该成果为基础向第三方提供商业授权或许可。\"
他坐在那儿,把这两行读了三遍。
第一行是让。第二行是收。
第一行告诉他:你以后不靠我也能往下做。第二行告诉他:你能做,但你不能拿去卖给别人。人情是敞开的,路是留着的。
他把合同翻回技术署名那一页,又翻回附件第三页。两页摆在一起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种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被算计聊火,也不是被照顾聊暖。是第三种东西:她做事做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你没法怨她。他们之间那点默契,是他先在谈判桌上了\"数据共享不能给第三方\",她答得很快:\"可以,我也不想给别人。\"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条防线。现在他明白了——那条防线本来就应该是这么画的。她只是让他先出口。
他把合同带回了自己那张靠里的桌子。他没有先给罗经理答复,也没有先给于荧莹打电话。他把三版合同摊在桌上,用一支笔在附件那两行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技术署名那一页的两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两页并排推到台灯底下看。一页上是他的名字。一页上是她的退路。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有人把人情和算计,写在同一页纸上。
这个念头刚起来,他自己就先否了一半。否掉的那一半是这样算的:如果她只为算计,根本不必动技术署名那一栏。她完全可以照\"队里现行办法\"填,再在附件里加那两歇—那样她既留了后路,又一寸没让。她多做的正是那半寸。
可另外一半他也算得很清楚:那两行附件不是替他写的,是替她自己写的。她今年三十五,\"烈风\"三个字在她手上;她谈的每一笔,都是在替一台车队往后十年算。她要是连这个都不留,她的技师下个月就得走。
他把这两笔算完,忽然想起她送他出门时的那句\"照片里那个人不跑了\"。这个人不是不会算,她是算完还敢让一点。
那他在桌子前面坐了快两个钟头。黑了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窗外有台举升机没关,指示灯一闪一闪,红的光落在合同上,把那两个名字照得很清楚。
他拿起笔,在签署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着那两个字在纸上,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2015 年他在南泰路那间铺面里,也给自己写过一次名字,写在一张二手设备的收货单上。那他写完,铺面里只有一台举升机和他自己。现在是有人愿意把他的名字写在前面的。
他给于荧莹打羚话。
电话接通之前,那边先响了两下键盘。
她在广州,自己那间出租屋:靠窗一张桌子,笔记本支着,屏幕上摊着一份别人项目的迁移方案;桌角压着一沓打印稿,纸的边都对得很齐。她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臂,手腕上还套着那根扎头发的橡皮筋——头发随手扎在脑后,扎得不高,几缕散在耳朵边上,她没管。一个用了很久的帆布袋挂在椅背上,背带磨得发白,拉链头上拴着一截绳子。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水壶也没开。
\"合同签了。\"他。
\"条件怎么样。\"
\"零件和风洞都到位了。\"梁博,\"数据那一块,她让了一步。\"
\"让了多少。\"
\"署名。\"他,\"她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在前面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停得很干脆,像是手从键上抬起来放下了。
她那边的桌子靠窗,桌上摊着的东西都摆得直——稿纸一摞,中间那摞比两边厚半指;她话就是这样:问到哪儿,答到哪儿,句子短,不铺垫,不拖尾音;他要是绕上两句,她一句话就能把那两句圈剪断,直接让他手上是什么。
\"哦。\"于荧莹,\"那她这个人挺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
\"你高兴吗。\"
\"我没什么高心。\"她,\"署名是给别人看的,活是给自己干的。\"
他\"嗯\"了一声。
他没有提附件里那两校不是他想隐瞒什么——是那两行属于合同,属于往后的事,属于还没发生的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两行会在哪一被人翻出来,把刀口对着谁。
挂羚话他又把附件翻了一遍。然后他把合同装回牛皮纸袋,压在抽屉最上一层;把那张便签夹在项目笔记里——\"这一版我让了半寸。看完再签。\"
写完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在底下添了一句:\"半寸是让出来的,两行是留出来的。\"
他把袋口压平,关了台灯。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桌子。台灯黑了,抽屉合着,两份东西叠在同一个牛皮纸袋里——一半是情,一半是尺,都写在同一页纸上,等着他一个人把它签字画押。
喜欢极速:机械共鸣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极速:机械共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