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总……”
阿强握着红色听筒，腰弯成了九十度。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的账本上。
晕开了一团墨迹。
电话那头，陆景和的声音没有起伏。
冷得像结了冰。
“收掉他身上所有的东西。”
陆景和吐出这句话。
“西装，手表，通信设备。”
“发一套绿工服。”
他停顿了一秒，声音像砸在地板上的铁块。
“从三号大棚的淤泥沟开始干。”
“可是陆总……那可是三号大棚……”阿强咽了口唾沫，试图争取一下。
“咔哒。”
盲音传来。
电话被无情挂断。
阿强放下听筒。
转过身，看着坐在折叠椅上、用白手帕擦着汗的陆铮。
这位太子爷还一脸不耐烦。
“强叔，我爸什么了？车什么时候给我派过来？”
陆铮把湿透的手帕扔在桌上。
阿强没接话。
他咬着牙，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
拉开柜门。
从里面扯出一套洗得发白、散发着刺鼻汗酸味的旧绿色工装。
这是农场发给临时工的。
还有一双沾着干硬黄泥的黑色高筒胶鞋。
“少爷。对不住了。”
阿强把那套工装扔在陆铮脚下。
“陆总下了死命令。”
他指着桌上的一个铁盒子。
“您的衣服、手表，还有口袋里的所有东西，全放这。”
“换上这身。现在就下地。”
陆铮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套发馊的绿皮衣服，眼睛瞪得老大。
“你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把那双脏胶鞋踢飞。
胶鞋撞在墙上，掉下两块干泥巴。
“我是剑桥毕业的！我回来是接班的，不是来当泥腿子的！”
陆铮扯着嗓子大吼。
“我爸就是让我来体验一下生活，做做样子！你还真敢拿我当民工使唤？”
阿强叹了口气。
他没去劝。
只是按下腰间的对讲机。
不到半分钟。
四个膀大腰圆、戴着安全帽的农场保安走了进来。
一言不发地堵住了门口。
“少爷。在和记，陆总的命令大过。”
阿强声音转冷。
“你不脱。我让他们帮你脱。”
十五分钟后。
陆铮穿着那套肥大、散发着汗臭味的绿工服。
脚上踩着了两号的硬胶鞋，挤得脚趾生疼。
他站在三号大棚的淤泥沟前。
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脸涨得通红。
三号大棚是农场最核心的高产蔬菜区。
因为常年滴灌，排水沟里积满了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泥和腐烂的菜叶。
那股味道，比九龙城寨的下水道还要刺鼻。
连苍蝇都在上面打着转。
头顶的太阳像一个火球。
气温接近四十度。
大棚外围没有一丝风。
“开干吧，少爷。”
旁边一个督工的老菜农吐了口唾沫。
“这三十米的沟，中午十二点前得清完。不然大棚里的苗要涝了。”
陆铮咬着牙，眼眶红了。
他举起铁锹，狠狠扎进那滩黑泥里。
“噗呲。”
黑色的泥浆溅起，打在他白净的脸上。
一股恶臭直冲鼻腔。
“呕——！”
他干呕了一声，胃里翻江倒海，连早上的咖啡都快吐出来了。
但他没有退路。
四个保安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
一锹，两锹。
不到半个时。
陆铮的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
血泡被粗糙的铁锹柄磨破，汗水流进去，钻心地疼。
他穿着那套密不透风的工装，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
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里像着了火。
一个时后。
太阳越升越高。
大棚膜反射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陆铮觉得地在旋转。
手里的铁锹重得像灌了铅，根本举不起来。
他看着眼前那条似乎永远也清不完的黑泥沟。
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的蝉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我不干了……”
他扔掉铁锹，双腿一软。
“砰。”
陆铮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那摊恶臭的黑泥里。
溅起一片黑水。
彻底晕死了过去。
“少爷晕倒了！”
督工的老菜农吓了一跳，赶紧扔下锄头跑过去。
等陆铮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他躺在农场医务室的单人铁床上。
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生理盐水顺着塑料管流进血管。
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闷热的风。
他慢慢坐起来。
浑身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
衣服上的泥巴干了，结成硬块贴在皮肤上。
这种从到大从未经历过的生理折磨和屈辱感，让他彻底崩溃。
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鲜血冒出，他用手指按住。
跌跌撞撞地冲出医务室。
跑到阿强的指挥所里。
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
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总部十七楼的电话。
他要找老妈阮清秋，他要让老妈把老爸骂一顿，马上派车来接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妈！快派车来接我！”
陆铮冲着话筒大吼，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巴往下流。
“我中暑了！我快死在这烂泥塘里了！”
“爸疯了！他真的让我去掏大粪！”
“我一也待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
没有阮清秋心疼的声音。
只有一阵沉默。
过了几秒钟。
一个平稳、带着职业微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少爷。我是占米。”
销售总监占米仔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异常清晰。
陆铮愣住了。
“占米哥？我妈呢？我爸呢！”
“陆总在开会。阮总监去新界视察了。”
占米仔没有废话。
“陆总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达给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转冷。
没有了一丝往日的客气。
“和记的规矩。”
“不劳动者，不得食。”
“您今上午的定额没有完成，中午的盒饭取消了。”
“还樱”
占米仔停顿了一下。
“太子爷，也不例外。”
“咔哒。”
电话挂断的盲音，刺耳地在陆铮耳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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