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不到中环的玻璃幕墙。
二十年过去了。
万通大厦顶层，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包浆。
陆景和把两份月度财报推到一边。
他今年快六十了。
鬓角的白发没有去染，根根分明。
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但坐在那里，气场依然像一尊压得住整座岛的铁佛。
两张薄薄的人事调令，摆在他面前。
陈永仁站在桌旁。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鼻梁上换了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
陈永仁端着咖啡，看了眼调令上的名字，手抖了一下。
咖啡液在杯壁上晃了一圈。
“陆总，真这么定？”
陈永仁把咖啡杯放在桌垫上。
“外面那些八卦杂志，昨还在猜。”
“陆铮少爷回来，肯定要空降和记电讯当总裁。陆瑶姐至少也要进董事局。”
他叹了口气，“您这调令发下去，底下那帮新提拔的高管估计要炸锅。”
当年那个在免单狂欢中满月的男孩。
如今已经长成了二十岁的挺拔青年。
陆铮和陆瑶这对龙凤胎，上个月刚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回港。
顶着华人首富儿女的光环。
整个港岛的财经界都在盯着他们，盯着和记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交接。
陆景和拔下派克钢笔的笔帽。
在两份调令上刷刷签下名字。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和记不养祖宗。”
他把调令丢过去。
纸张滑到陈永仁面前。
“陆瑶去法务部。从初级助理做起。”
陆景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至于陆铮。去大帽山。”
“大帽山？”
陈永仁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那可是咱们起家的老农场。又脏又累。”
他看着陆景和，“铮少爷从没吃过苦，您让他去那种地方……”
“泥腿子起家的地方，他嫌脏？”
陆景和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闻闻猪屎味，不踩两脚牛粪。”
“以后怎么镇得住和记这几十万饶盘子？”
十六楼。和记法务部。
打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卡纸声。
陆瑶穿着一套平价的黑白职业装，踩着低跟鞋。
短发齐耳，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用力扯拽卡住的A4纸。
纸边锋利。
“嘶。”
陆瑶倒抽一口凉气。
食指指肚上被划出了一道渗血的口子。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她没有喊痛。
没有独立办公室。
陆瑶挤在一个四人开放工位里。
桌上堆着半米高的跨国并购合同初稿，挡住了视线。
法务部新任总监是个大背头中年人，姓王。
王总监走过来，把一叠卷宗重重砸在她桌上。
卷宗滑落，掉在她的脚边。
“陆。下午三点前把这三份合同的标点符号和金额核对完。”
王总监黑着脸，没给她好脸色。
“错一个标点，扣五十块绩效。核不完今晚别下班。”
整个部门都知道她是太子女。
但陆总的秘书一早亲自下来传了话。
谁敢把她当佛爷供着，谁敢给她开绿灯，明就卷铺盖滚蛋。
陆瑶弯腰捡起地上的卷宗。
拍了拍灰。
她咬着下嘴唇，有些委屈，但忍住了。
她是剑桥法学荣誉毕业生。
回来却在这里对标点符号。
落差感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自尊心。
但她知道老爸的脾气。
“好的，王总。”
陆瑶坐回椅子上，翻开厚厚的卷宗。
拿起红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只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干巴巴的梳打饼干，咬了一口。
碎屑掉在键盘上。
同一时间。
新界，大帽山一号农场。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
一辆红色的市区的士，停在农场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口。
车门推开。
一股浓烈的猪粪发酵味，夹杂着热浪，迎面扑来。
陆铮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阿玛尼高定西装。
脚上踩着一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翻毛皮鞋。
头发喷了发胶，梳得油光水滑。
这身行头，跟周围的泥土和杂草格格不入。
他刚迈出一条腿。
皮鞋直接踩进了一个昨晚下雨留下的泥水坑里。
“吧唧”一声。
黑褐色的烂泥瞬间淹没了鞋面。
泥水溅起来，弄脏了他笔挺的西裤裤脚。
“草！”
陆铮骂了一句脏话。
他用力拔出脚。
鞋底带起一坨臭烘烘的稀泥，甩在旁边的草丛里。
出租车司机探出头。
“老板，两百块车费。这里路烂，我进不去了。”
司机捂着鼻子，显然也不想闻这股味。
陆铮摸了摸口袋。
他本来开着法拉利出门。
结果早上在地下车库，被铁头带着两个安保拦住。
强行没收了车钥匙和所有的黑金信用卡。
只塞给他两百块散钞，让他自己打车。
他把两张一百的票子揉成一团，砸进车窗里。
出租车一脚油门，扬起一阵黄沙跑了。
黄沙扑了陆铮一脸。
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带，热得满头是汗。
西装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农场的大铁门敞开着。
几辆满载着有机化肥的重型卡车轰鸣着开出。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熏得陆铮直咳嗽。
他踩着一深一浅的泥步子，往农场里走。
周围路过的工人，穿着沾满泥土的绿工服。
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穿着阿玛尼来农场的青年。
有人甚至停下锄头，捂着嘴偷笑。
陆铮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往里进。
现任农场主管叫阿强。
是当年傻强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
现在四十多岁了，挺着个啤酒肚，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正拿着大喇叭，站在一辆拖拉机旁指挥卸货。
阿强转头，一眼看到了陆铮。
手里的喇叭“吧嗒”掉在泥地上，滚了一圈。
喇叭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剑
他当然认识这位太子爷。
前几刚在财经报纸的海外版上，看过陆铮剑桥毕业的特写照片。
阿强咽了口唾沫。
双腿有些发沉，跑着迎上去。
“少……少爷？”
阿强搓着沾满泥灰的大手，想去接陆铮的西装外套，又不敢往上碰。
生怕弄脏了那昂贵的布料。
陆铮喘着粗气。
“我来报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湿、揉得发皱的调令。
两根手指夹着，递给阿强。
阿强双手接过来。
看了一眼上面的黑字，手哆嗦了一下。
【陆铮。分配至大帽山农场三号连队。普工。】
阿强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普工？
拔大白菜、清运猪粪那种普工？
他看了看陆铮那身估计能买半个车头的高级西装。
这怎么安排？
让他下地干活？
陆总回头要是心疼了，自己这个主管还干不干了。
不让他下地？
抗旨不尊，和记的铁律能剥了他的皮。
“先……先进屋喝口水。”
阿强结巴着，弯着腰把陆铮往不远处的指挥所里引。
平房指挥所里没装空调。
只有一个立式风扇在墙角“呼啦呼啦”地摇头。
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陆铮拉开一把折叠铁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掏出白手帕，胡乱擦着脸上的汗和灰。
嫌弃地看着桌上那个结着厚厚茶垢的玻璃杯。
阿强拿着暖壶，倒水的手直哆嗦。
热水洒在桌面上，冒着白汽。
“强叔。”
陆铮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大口喘气。
“给我弄个带空调的单间，我先洗个澡。”
他看了看窗外的土路。
“再给我弄辆车。这破地方连个代步的都没有，我怎么出门？”
阿强拿着暖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单间？空调车？
这里是农场，干活的地方，哪有这些少爷待遇。
就在阿强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的时候。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刺耳。
在闷热的平房里炸开。
阿强手里的暖壶盖子掉在桌上，打着转。
他看了一眼陆铮，赶紧抓起听筒。
“喂，一号农场。”
电话那头。
传来陆景和冷硬的声音。
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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