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盲音在闷热的平房里回荡。
陆铮双手死死捏着红色的话筒,指节发白。
额头上的泥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慢慢放下听筒。
没有再拨号。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一阵绵长的空鸣声。
胃酸翻涌。
阿强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跌落神坛的太子爷。
叹了口气。
“少爷。去食堂吧。到饭点了。”
陆铮咬着牙,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指挥所。
食堂里。
几百个穿着绿工装的工人正端着不锈钢餐盘,狼吞虎咽地吃着油汪汪的红烧肉和烧鸭拼盘。
菜香四溢。
陆铮咽着口水,排到队伍最后。
打饭的窗口前。
食堂大妈戴着白帽子,看了陆铮一眼。
“工号牌刷一下。”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塑料卡片,递过去。
大妈在刷卡机上一扫。
“滴——”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红叉。
【当日计件定额未完成】。
大妈面无表情地把卡扔回来。
拿出一个铁盆,夹了两个又冷又硬的白馒头,放进去。
顺手舀了一勺寡淡的咸菜汤浇在馒头上。
推给陆铮。
“没干完活。这就是规矩。下一位!”
大妈挥舞着大铁勺。
陆铮端着那个铁盆,呆立在原地。
身后排队的工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看着那两个泡在咸菜汤里的冷馒头。
眼眶通红。
长这么大。
他没吃过隔夜的饭,没穿过起球的衣服。
现在。
他像一条狗一样,连块肉都吃不上。
他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馒头干硬,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端起铁盆,仰头灌了一口咸菜汤。
混着眼泪,强行把馒头冲进胃里。
“砰!”
陆铮一巴掌砸在不锈钢桌面上。
震得铁盆嗡嗡作响。
他没有哭出声。
骨子里的那股狠劲,那股遗传自陆景和的倔强。
被这屈辱的一餐彻底点燃了。
不劳动者不得食。
好。
下午两点。
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干。
四号水田。
几十个老农正在弯腰插秧。
泥水没过腿。
一个绿色的身影走到田埂边。
陆铮脱下那双挤脚的黑胶鞋。
扔在岸上。
挽起宽大的裤腿,露出白净的腿。
没有犹豫。
“扑通。”
他光着脚,直接踩进了齐膝深的黑泥里。
水底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旁边的一个老农转头看他,愣了一下。
“后生仔,你这细皮嫩肉的,插得来吗?心蚂蟥。”
陆铮没话。
他走到水田边缘,抓起一把青翠的秧苗。
学着老农的样子。
弯腰。
左手分秧,右手捏住根部,用力插进烂泥里。
“啪叽。”
第一株秧苗歪歪扭扭地倒在水里。
老农摇摇头。
“太浅了。得扎到底,根才能稳。”
陆铮咬着牙。
拔出秧苗,深吸一口气。
再次弯腰,手指死死捏住根部,重重戳进泥底。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泥水溅起,打在他白净的脸上。
一株。两株。一排。
太阳像火盆一样烤着他的后背。
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流,工装完全湿透了。
水田里不知道什么草叶边缘锋利,在他手背上划出了一道道细的血口子。
泥水混进伤口,钻心地疼。
他没有停下。
甚至连直起腰喘口气的动作都没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拔完这块地。
吃红烧肉。
晚上般。
月亮升起。
陆铮拖着两条打摆子的腿,走回食堂。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像个泥人。
手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
他把工号卡递给食堂大妈。
“滴——”
绿灯亮起。
【定额完成】。
大妈看了他一眼。
没有话,拿起铁勺,狠狠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只烧鸭腿。
满满当当堆在餐盘里。
陆铮端着盘子,走到角落。
用满是黑泥的手抓起那只鸭腿,狠狠撕下一块肉。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连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时间一过去。
一个月。
大帽山农场的工人发现。
那个第一就晕倒在淤泥里的太子爷,变了。
他不再抱怨。
每没亮就下地。
皮肤晒得像黑炭一样,手臂上练出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不仅是干体力活。
这下午。
农场的抽水泵坏了,水渠里的水断流。
几个电工满头大汗地修了半,也没找出毛病。
大飞正急得直跳脚。
陆铮穿着背心,走过去。
他推开电工。
蹲下身,看着那台老旧的柴油水泵。
他在剑桥学的是机械工程。
“飞叔,不是电路问题。是进气阀的叶轮卡死了。”
陆铮拿起一把扳手,熟练地拆开水泵的外壳。
三两下卸下叶轮,挑出一块卡在里面的碎石。
“还樱”
他看着那套复杂的灌溉管网。
“这套系统太落后了,压力分配不均,尾端水压根本不够。”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
直接在水泥地上画起了流体力学图纸。
“在这个节点加一个减压阀,把主管路改成变频增压。效率能提升三成。”
大飞看呆了。
他看着地上那复杂的公式,再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油污、眼神专注的年轻人。
这特么还是那个穿阿玛尼的少爷吗?
这完全就是个自带文凭的泥腿子高级技工啊!
按照陆铮的设计,灌溉系统改造完成。
当下午,水压暴增,覆盖了整个农场的最偏远角落。
一个月后。
万通大厦十七楼。
陆景和站在落地窗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陆铮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工装。
原本白皙的脸庞晒得黢黑,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像狼一样的锐利和沉稳。
他走到办公桌前。
伸出双手。
手背上布满了还没完全褪去的细伤疤,掌心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放在桌上。
“爸。这是我在农场领的第一个月工资。”
陆铮声音低沉,没有一丝埋怨。
“还有大飞叔让我带给你的。我自己种的大白菜。”
陆景和转过身。
目光扫过陆铮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个报纸包裹。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港币,和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恨我吗?”
陆景和端起茶杯。
“不恨。”
陆铮直视着陆景和的眼睛。
“在泥地里待了一个月。我明白了。”
“和记的江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几个字就能守住的。”
“不流血流汗,手底下那帮人就不会服你。”
陆景和放下茶杯。
“当”的一声脆响。
他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洗个澡。换身衣服。”
陆景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厚厚的企划案。
扔在桌面上。
“明来上班。”
陆景和眼神深邃。
“去十八楼。和记互联网及智能业务部。”
“从现在起。”
“那个部门,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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