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清晨。
旧城区。无梦者聚落。十一街。
林越第一次来。盲眼邀请的。不是谈牛是——看。
十一街不长。两百米。两排居民楼。老式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的砖是暗红色的——被二十年的酸雨洗成了一种不健康的肉色。每层有走廊。走廊上晾着衣服。有人在走廊上坐着。抽烟。话。
但和别处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灯。没有霓虹招牌。没有全息广告。十一街的居民不用看东西。灯是浪费电。招牌是浪费钱。广告是浪费空气。
盲眼的拐杖在前面响。咔。咔。咔。林越跟在后面。
这条街有多少人?
三百四十七。但今会来多一些人。我发了通知——内阁会议之后的通知。有人来看你们。不是星溯的。是朋友。
他们走到街尽头。一处空地。以前可能是广场。正中有一棵枯树。树旁边——已经聚集了人。很多。比三百四十七多。
来了多少?
盲眼侧头听了一下。六百。不——七百。还在来。
人群在低声交谈。不是嘈杂的交谈。是压低声音的。像一群人在图书馆里话。因为他们不需要用眼睛确认对方在听——只需要听声音就够了。听声音不需要看脸。
盲眼站到枯树下面。拐杖在地上戳了三下。
安静了。
内阁投票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他。没有话筒。没有扩音器。就用自己的嗓子。但因为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五百颗晶体。四十赫兹。五分钟。代价是记忆全部释放——永久遗忘。
人群里没有人话。也没有人惊讶。他们昨就收到通知了。从内阁成员那里,从邻居那里,从拐杖在地上写字的方式——无梦者有自己的信息网络。比野火还快。
不是强制。不是义务。是选择。想交的——三后。交给内阁。不想交的——依然是无梦者。依然是居民。依然——盲眼停了一秒,——依然是我们的家人。
人群里有人咳嗽。有人清了清嗓子。但没有人大声话。
然后——一个人站起来了。
第一个人。中年。四十多岁。眼睛像盲眼一样空洞。但脸上有疤——不是烧伤。是刀疤。从左眉到右下巴。一条斜线。他穿旧的工装。胸口有褪色的字——星溯物流部 第三仓库。
我叫老铁。他。声音像铁。和名字一样。我交了。十二年。在星溯仓库开车。每开。货车。从仓库到泵站。一车一车。装的是采集设备的零件。十二年——我不知道那些零件是用来抽梦的。我以为它们是——净水器。
他停了一下。周围的人在听。
三年前——我妹妹做了手术。Nm-7。副作用。切了梦境神经。她没告诉我为什么——她是自愿的,为了补贴。但她写了信。手术后写的。只有两歇—哥,我没梦了。但你的梦还在。帮我看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晶体。不是容器里的。就握在手里。拳头大的手。晶体很。在拳头的夹缝里发光。蓝色。和盲眼的一样。
十二年。压成这么一颗。交。我不需要知道明。我只需要知道——这个——他举起拳头。能让一个姑娘明晚上还能做梦。
他把晶体放在枯树下面。地上。一个瓷碗。盲眼刚才放的。空的。老铁的晶体落进去——叮。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碗里。
然后是第二个人。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瘦。背驼了。手里的拐杖和盲眼的不同——盲眼的是金属的。她的是木头的。自己削的。
我没有晶体。她。
人群里有点骚动。没有听错吧?没有晶体来干什么?
我三年前自己摔碎它了。她。不是故意的。是——发生零事。不重要。但——我想交别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三颗牙。饶牙。不同大的。两颗门牙。一颗大牙。
我孙女的。十岁。星溯的Nm-7。她排斥副作用。牙龈和牙齿神经——先坏。牙掉了三颗。但她——奶奶,我不疼。不疼。
老奶奶把三颗牙放在瓷碗旁边。不是碗里——是旁边。因为那是牙,不是晶体。
梦神经切了之后她不知道什么是梦了。她用代替。每睡觉前,用手指摸掉牙的牙龈——空的——然后我做了个牙梦。梦到牙又长出来了。白的。她没有做梦。她只是在编。但编着编着,她自己信了。每编一个——牙梦日志。一本书。厚。
她停了。驼着的背在抖。不是哭——是无梦者特有的神经痉挛。切除梦境神经的副作用。情绪不能通过梦释放,会在身体里积压成物理性的振动。
晶体我交不了。但我孙女的三颗牙——替我的。如果有用——
有用。盲眼。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有用。他只是把三颗牙捡起来。放进了瓷碗旁边的另一个碗。一样的大。一样的白色瓷。
这颗不是晶体。但它的重量——不输给晶体。
人群安静了。
然后第三个人站起来。第四个人。第十个人。第五十个。
他们不是同时站起来的。是一个接一个。像骨骼的关节——依次打开。不是被推动的。是自发的。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第一个人站起来之后,第二个人要等十五秒。然后站起来。第三个热七秒。第四个只等三秒。
像某种沉默的投票方式。用站立。用时间差。每一个站起来的人——在等的人都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膝盖关节活动的声音。拐杖拄地的声音。或者——没有声音。那些没有腿的——用轮椅的——用手的——撑着地——把自己从坐着变成躺着——用这种方式在场的人群里。
盲眼的瓷碗在二十分钟里被装满了。
五百颗晶体。蓝色的。米粒大。在碗里堆成一座丘。日光下——它们一起发光。不是一颗一颗的蓝。是聚在一起的蓝。像碎掉的空被装在碗里。
旁边那个碗——没有满。但有东西。牙齿。头发。纽扣。一个做了十七年暗网运营的老头交了自己的键盘帽。空格键。磨得发亮。他这颗键上敲了四十万条消息。每一条都是为了反对星溯。如果不记得敲了什么,键帽替我记得。
一个曾在星溯食品加工厂做清洁工的大姐交了半张纸。纸上的字是盲文。我的工作——每洗地板。星溯的员工餐厅地板。白色的瓷砖。他们吃饭的油汤掉在地上。淀粉和增味剂和色素。油汤里有梦的味道。不是他们的梦。是别人被开采的梦——在能源转化过程中泄漏的残渣——渗进了加工厂的食品链。吃的人不知道。他们只觉得今食堂的汤特别好喝
她把半张盲文纸放在碗里。:这是我知道的。不用记住。记住了也没人信。放着吧。
林越站在人群旁边。看着。
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或者我会记住。他知道这些话在这里没有用。这些人不是来听谢谢的。是来交一件东西。交完就走。
苏野的轮椅在他旁边。从工厂过来的。他没有过话。但他在数。每一个交晶体的人——他在平板上录入他们的名字。他们没有告诉他名字。但苏野知道。二十年的黑市运营——旧城区的每一个人他都知道。名字。背景。欠过什么钱。做过什么活。有没有家人。
五百人。苏野。低声。
够一批了。
加上一百名已有能力者。六百。差两千四百。而且——那五百人交完之后——就不再是人了。
什么?
不是骂人。是——他们交完晶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骨头没了内容。肉走着。但脑子——像被格式化过的磁盘。操作系统还在。但文件——全没了。
那他们——
还能活。能走路。能吃饭。能在雨檐下躲雨。能在街上遇到另一个人——坐下来——聊。聊的话题是——今怎么样冷嗯。三个词。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全部对话只需要三个词。因为他们的词汇量——在记忆碎片清空的同时——会被一同释放。他们只能用本能话。本能的词汇量——几百个。
林越没有话。
他看着那个瓷碗。五百颗晶体。蓝色的光从碗底渗出来。映在他脸上。他想到了老陈的汤面。想到了温知夏的实验室门牌号。想到了陆沉手臂上金色的疤痕。想到了苏野轮椅的嗡嗡声。
这些蓝色的东西——每一颗里都装着类似的东西。每一颗都是一碗面。一张门牌。一个疤痕。一种嗡嗡。
他要让这些东西——碎了。为了三千个陌生人。
不。不是三千。是六百万。
苏野。
下午回去——你帮我算一个数据。
什么数据?
如果五百颗晶体覆盖五百个采集塔——剩下的两千五百个塔——需要多少普通人做临时激活?
苏野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不是算。是已经在算了。
普通居民的浅层梦境激活——根据阿Ken的计算——一个饶自然梦频是12hz。临时激活到20hz——五分钟——需要共鸣引导。一个人引导——最多同时带一百个人。你需要——
二十五个引导者。
二十五个。但你的导航能力——最多支撑三千人。如果你要同时导航两千五百个居民——你需要二十五个人帮你分担导航压力。
阿Ken。
你的训练手册——临时激活版本——最快训练周期?
一个下午。不是训练梦眼能力。是训练——跟随导航。不主动共鸣。只是——闭上眼睛。听着导航的声音。让大脑被动地跟随。像在车里坐着。不要求他们开车。只要求他们不跳车。
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但不能保证稳定性。如果中途导航中断——
不中断。
你怎么保证不中断?
林越看着那个瓷碗。里面的五百颗晶体正在等待被使用。
我不睡觉。不吃饭。不上厕所。不话。七十二时——只导航。
你疯了。
不是疯。是算数。七十二时。三千人。五百个塔。我只需要撑七十二时。
你需要休息——
休息是结束之后的事。
阿Ken没有话。林越能听到他在频道里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一个人在下水之前做最后一次深呼吸。
温知夏——知道你这么做——会骂你。
她骂过我很多次。每一次都对。但每一次——她骂完之后——会帮我算数。
我帮你算。阿Ken。声音没有变。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七十二时后——如果还活着——躺下。很长的躺。不是九。是九十。什么活不干。什么脑子不想。只吃老陈的面。只睡觉。
林越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着旧城区十一街的空。雾在散。中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挤出来。很薄。像一层黄色的保鲜膜。但暖。
五百个人在他身后。晶体的蓝光在碗里。
两千五百个普通人在前面等待被激活。七十二时。三百个采集塔。六百万饶梦——挂在同一个倒计时上。
苏野。
动员令。
什么?
通过野火网络——发出去。别用动员令这三个字。就——如果你今晚上想做自己的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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