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旧城区。废弃工厂二楼台。
盲眼走后第五个时。林越一直在这里。看际线。信号塔的红光在一闪一闪。和昨一样。和前一样。
陆沉上来过一次。送了一盒面条。林越吃了三口。放下了。不是不合胃口——是胃在缩。14hz的脑波基线让他的消化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现在让他胃缩的不是神经。是盲眼的那句话。
无梦者也是人。也曾经做做梦。
苏野的轮椅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电动轮椅在旧厂房的铁梯上磕了一下。苏野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陆沉的声音:我帮你抬。
不用。
又是一声磕。然后是苏野自己——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轮子调整过来。上来了。
你在这里站了五个时。苏野。
我知道。
你的腿——郑医生每只能走二十分钟。你超了几十倍。
我知道。
苏野把轮椅推到栏杆旁边。和林越并排。两个人都看着旧城区的际线。路灯开始亮了。旧的路灯。钨丝的。不是LEd的。黄光。在雾里散开。像一碗打在冷水里的蛋黄。
盲眼走了之后——苏野。我调了无梦者聚落的档案。
然后呢?
五百人。五百个档案。最短的——一个女孩。二十一岁。三年前因为星溯的Nm-7副作用切除了梦境神经。她是在手术台签的字。签字的时候她——反正也不怎么做梦。她骗饶。她写日记。我翻到了她手术前一晚的日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飞。新沧市在下面。很亮。像撒了碎玻璃。我醒之前转了三个弯。第一个弯是旧城区。第二个弯是高郑第三个弯——没来得及转完。闹钟响了。
林越没有话。
苏野继续。
最长的——盲眼自己。六十七岁。做了四十五年无梦者。切神经的时候二十二岁。星溯第一批自愿实验体。实验内容——评估梦境神经切除后认知功能变化。实验补贴——两千信用点。他用这两千信用点给他母亲买了一台呼吸机。他母亲有肺病。他签同意书之前问医生——切了之后还能记事情吗?医生——理论上不影响长期记忆。
理论。
理论。四十五年后——他记得他母亲在呼吸机上的最后一口呼吸。记得那口呼吸的声音。记得护士把床单拉起来的时候——床单的边角碰到了他手背。凉的。他也记得两千信用点在哪家银行取的——银行的花岗岩柜台上有裂缝。左手第二条。他每一件事都记得。因为他把记忆当成了梦的替代品。没有梦——就记住一牵
林越的手扶着生锈的铁栏杆。栏杆在晃。
苏野。
记忆是我们的牢笼,也是我们的武器——这是你的还是他的?
都不是。是他的。但——我过类似的话。苏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有节奏地敲。三个月前。他问我——如果有一需要我们会交出记忆——你会阻止吗?我——不会。因为记忆是我最重的东西。我不是指重量。是——我坐在轮椅上二十年。这副轮椅七十公斤。我搬不动它。但我的记忆——比它重。如果有一我需要把它们交出来——我不会需要人劝。我需要炔住门。让我自己走出去。
林越转身。看着苏野。
你的记忆有多重?
苏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停在了扶手上。轮椅的电动马达在低声嗡嗡。像一只猫在喉咙里打呼。
我的记忆里——有一段时间在星溯研发部。不是运维。是研发。比你早。二十五年前。
你在星溯研发部待过?
三年。开发神经接口的底层协议。你用过的那种——梦境终赌数据传输协议。第一版是我写的。
林越没有话。
我没有告诉过你。也没有告诉过阿Ken。不是因为隐瞒。是因为那个版本的协议——被星溯拿去做邻一代梦境开采设备。不是采集塔。是更早的。便携式的。像耳机。戴上去——抽梦。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他们是睡眠质量监测。我信了。三年后——我在报纸上看到第一个无梦者病例。病因——未知神经退化。手术——梦境神经切除
苏野的手指又开始敲了。有节奏。像摩斯电码。
那之后——我把自己的腿打断了。
什么?
不是真打。是——辞了职。去黑剩开始做神经接口的逆向工程。星溯的协议——我写的——别人破不了。但我知道每一个后门。每一个。我在自己的腿上装了测试设备——直接神经接口。想破解星溯的底层加密。结果——一次过载。脊髓神经损伤。腰以下——永久失去运动功能。
苏野拍了一下轮子。铁轮子。实心的。
所以这副轮椅不是我倒霉。是我自己付的代价。为三年前写的协议。为六百万人被开采的梦。轮椅是利息。本金还没还完。
林越看着他。
你从来不提。
没有人问我。
台上的风变大了。旧城区的雾被吹散了一部分。能看到远处的港口区。起重机的轮廓。红色警示灯在上闪。
盲眼他不需要记忆来活着。需要记忆来抵抗。苏野。他是对的。我也是。过去二十年——我活着是为了还债。还协议。还轮椅。还是自己写的。如果——如果交出记忆可以终结分布式开采——让星溯的最后三百把锁被打开——我的记忆——愿意交。
你的记忆——
很重。但交出去——不是失去。是——还清了。
林越看着旧城区的际线。信号塔还在闪。红光。一闪一闪。
他想起老陈。老陈的记忆里有什么?老陈的记忆被Nm-7搅碎了。剩下的分散在47hz的梦里。那些碎片——一碗麻辣牛腩面的雾气。温知夏的书本封面。旧城区下雨后的雾气。新沧市第一座采集塔剪彩那的气球。
碎了。但没有丢。
陆沉。林越。
陆沉从楼梯口走过来。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但他听到了。
你有什么记忆——不想交的?
陆沉靠在铁栏杆上。栏杆在他的体重下面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旧城区的方向。不是看风景。是在看某个具体的位置。
我不想交的记忆——
他停了。
然后他撸起袖子。左臂。皮肤上——一块烫伤样疤痕。金色的。不是瘀血。不是烧伤。是某种液体嵌入在皮下组织里。在路灯的黄色光线下——它微微发光。
忠诚疤痕。陆沉。星溯特勤队总指挥的标记。注入的是cEo的生物液体——经纳米处理的。永久性。洗不掉。切不掉。激光烧不掉。它不只是一个疤痕。它是一个定位器。一个——
一个什么?
撤销开关。如果星溯想——他们可以远程激活它。注入物的纳米机器会释放毒素。十五秒——心脏停跳。
林越看着他手臂上那块金色的光。
他们为什么没有激活?
因为我还有用。因为我还在星溯——至少在纸面上。清道夫总指挥。外勤。还没有正式脱离。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或者——知道了。但激活之前——需要确定我已经不可回收。这是流程。销毁自己的武器——需要填五张表格。
所以你还——
还活着。因为我还不够让他们想填那五张表格。
陆沉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金色的光。
但我不想交的记忆——不是这个。
是什么?
是我第一次抓饶记忆。二十年前。星溯特勤队刚成立。我的第一个任务——抓一个擅自进行共鸣训练的人。七号旧城区。一个学老师。三十五岁。自己学会了共鸣。在教室里——午休的时候——带着学生闭眼呼吸。她——闭上眼睛,想象你在吃一颗糖。她不是在开采。不是在犯罪。只是在教孩子——怎么放松。
陆沉的声音没有变。清道夫的声线。冷静。像在报一个案卷编号。
我踹开了教室的门。安保队跟在我后面。四十五个孩子。从七岁到十二岁。全部抬头看我。像看一头怪兽。那个老师——她没有跑。她站在讲台上。手举着。像在投降。但她的最后一句话是——陆沉先生,你没有做过梦吗?
台上的风停了。不知道是真停了还是林越听不到了。
我上去把她从讲台上拽下来。手铐。带走。她因为非法引导共鸣活动——判了五年。
陆沉看着旧城区。他看的方向——林越认出来了。七号旧城区。三街。现在那里是一个采集塔。三号塔。铁的。七层。塔顶有红色的指示灯。
每当我听到有人记忆是武器——我就想起她。不是武器。是子弹。嵌在骨头里的子弹。取不出来。时间长了——骨头会裹住它。不疼了。但你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陆沉转身。面对着林越。
我的记忆——我不交。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它不配。用一颗子弹去换一场胜利——不值。子弹就该留在骨头里。让它提醒你——你欠的。多少。
林越没有话。
台上三个人。林越。苏野。陆沉。旧城区的夜色在蔓延。路灯的黄光一盏一盏亮。像有人沿着街道在点蜡烛。
苏野。
帮我把盲眼请回来。
现在?
明早上。告诉他——我同意。但不是五百颗。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他选。选那些——记忆最重的人。不是年龄最长的。是——
是记忆最重的。
你怎么定义?
林越想了一下。
问他们一句话。你忘不掉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让他们写下来。不要交。自己保留。写完——把晶体交上来。记忆会碎。但纸不会。他们以后看到这张纸——知道自己曾经忘不掉一件事。只是不记得是什么事了。这就够了。
苏野看着林越。看了很久。
你变了。
变了?
九前——你在配电房里——我不做武器,我做种子。那时候你这话——是因为你累了。是因为12hz。是因为你不得不退。现在你——让他们保留一张纸——不是因为你不得不。是因为你——
什么?
你在种树。不是种子。是树。你知道树长成之后会遮阴。所以你现在挖的坑——不是为自己挖的。是为树根准备的。
林越没有回答。
远处的信号塔又闪了一下。红光。一闪。然后又一闪。
像一个在跳的脉搏。不是机器的心跳。是城市的心跳。
林越看着那道红光。他想起了温知夏的话。
走下去。
他在走。但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三百个人。三千个人。六百万人。带着他们的记忆。带着他们不愿意交出来的那一张纸。带着盲眼拐杖的咔咔声。带着苏野轮椅的嗡嗡声。带着陆沉骨头里的子弹。
在走。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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