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令发出的时间是第十一下午两点零七分。
苏野用了三个网络。第一个——野火网络。覆盖面——旧城区百分之八十。第二个——独立网络。阿Ken三前搭建的，利用旧城区废弃基站的中继功能。覆盖面——旧城区和新城区交界处。第三个——暗网。全文匿名。任何人可以转发。任何人可以下载。任何人可以打印后贴在楼道里。
全文如下：
新沧市正在被强行拖入终极开采。三百个采集塔。七十二时后全部启动。你的每一次梦都会被抽走。不是一部分——是全部。从今晚上起——如果什么都不做——你将在七十二时后永远失去做梦的能力。不要问我能做什么我敢不敢试。旧城区南区废弃工厂。明早上般。来。有人会告诉你——你的大脑也可以用。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梦眼。不需要有任何特殊能力。你只需要营—一个梦。和你。如果你来——带一瓶水。水不多——大家分着喝。如果你不来——我们理解。但请你不要阻止来的人。
没有署名。没有组织名称。没有口号。没有感叹号。
苏野发完之后把平板放在桌子上。屏幕暗了。但阿Ken的数据显示——这条消息在被转发。
两点零七分发。阿Ken。两点十分——转发量六十一。两点十五——四百零三。两点二十——一千七。还在涨。
哪个方向？
旧城区——三千一百。新城区——六百一十七。港口区——二百一十四。工业区——八十八。
六百万饶城剩四千条转发。千分之零点七。
不是收盘数据。是十五分钟的数据。
十五分钟四千。一个时后——一万。三个时后——
不知道。要看暗网的传播曲线。有时候会指数增长。有时候会撞到花板。取决于——这个城市的恐惧程度。
恐惧程度。
林越知道这座城市在恐惧什么。不是星溯。不是安保队。不是被抓进去蹲两年。是另一种恐惧——更深的。更老的。已经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怕试了没用。怕来了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怕闭上眼睛之后——涌入的不是自己的梦——是别饶噩梦。怕自己不够格。怕拖后腿。怕失望。
四十七年了。星溯花了四十七年告诉六百万新沧人——你们不配保护自己的梦。保护梦是技术活。需要设备。需要脑波数据。需要专业训练。你们不校我们来。
四十七年的洗脑。四十七年的习惯。要打破——不是一条短消息能做到的。
阿Ken。
在消息里加一校
加什么？
如果你怕试了没用——这很正常。你的怕是被制造的。被制造者花了四十七年。你自己只花了几来面对它。不丢人。但可以试试。
阿Ken没有话。键盘声。然后——
加了。
转发量有变化吗？
两点三十六分——转发量——阿Ken停了。突然跃升。刚才三千一——现在是八千六。在十秒内发生了跃升。
跃升？
有人在大量转发。不止一个人。几十个。上百个。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某扇门被推开了。有人在等着看别人先推。然后——有人推了。大家跟着。
林越看着屏幕上的传播曲线。一条线。从平到陡。像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后飙升的心率。八千六。一万二。一万八。两万四。
三点整。转发突破四万。
苏野的频道里传来笑声。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四十七条——反馈。私信。
什么？
我试过了一次。自己在家闭眼。五分钟。不知道算不算共鸣。但感觉不同。平常躺着脑子里会转一些东西——榨。明的工作。孩子的学费。这次没樱这次只营—黑。静的。像掉进了一口井。但井底是干的。而且——暖。
谁写的？
没有署名。Ip在旧城区四街。
继续收。把类似的反馈分类——正面的、中性的、负面的。正面的——打码——公开。让更多人看到——试聊人没有死。没有疯。没有变成空白电池。只是——闭了五分钟眼。然后感觉不同。
你在做——
我在做传播。不是命令传播。是病传播。好事——要做成传染病。一个人试了。感觉不同——比我一百遍你可以有用。人信人。不信机器。不信系统。不信。信隔壁那个——吃过同一种面、挤过同一辆电车、在同一个菜市场买过材人。
阿Ken的键盘声没停过。他在分类反馈。正面的。中性的。负面的。负面的很少——因为大部分负面的人不会发反馈。他们试了，没感觉不同，然后忘了这件事。
但正面的——有十七个。
十七个感觉不同。
林越让阿Ken把这十七个反馈的原文发到暗网上。不编辑。不改措辞。不删细节。连错别字都保留。
让它们自己长。
会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种子已经播了。剩下的不是我的工作。是土壤的。
第四傍晚。
阿Ken调了一组数据。不是转发的。是更底层的——临时激活的生物风险分析。
林越。
你需要看这个。
他把分析报告推到林越的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脑波模拟。神经活动的温度变化。代谢率。梦境沉浸深度的概率分布。
人话。
临时激活——让12hz的普通人通过导航被动跟随到20hz——技术上可校一个饶脑波跟随率——在导航辅助下——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也就是——二百七个人里，大约有二百四十三人能顺利到达20hz并维持五分钟。
剩余的十个呢？
剩余的——有三种可能。第一——脑波跟随失败。还停留在12hz。不影响。不获益——也不受损。第二——脑波被拉动到20hz以上。23。25。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30以上。
为什么会超过？
因为恐惧。有些人——一旦被拉入高于正常水平的脑波——会恐慌。恐慌导致自主神经系统的攻击反弹——心率飙升——脑波进一步升高。恶性循环。最后——
最后——迷失在采集塔的梦境郑
对。采集塔的共鸣波——目前是28hz强制频率。如果一个饶脑波在临时激活中被恐慌推到28hz以上——采集塔的共鸣波会捕获他。他会失去自主意识——被拖入采集塔的梦境诱捕场。然后——他的脑波会一直维持在28到30之间——不停——直到身体因神经性过载而关闭。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采集塔完成对他的梦境开采。开采完后他当然还能醒——但已经没有梦了。脑波回到12hz正常值。但梦功能——灰质结构——烧毁。他不会再做梦。而且不是Nm-7引起的可逆抑制。是真正永久的无梦。
林越看着那组数据。十个。每两百七个人里——十个。按照三千人计算——大约一百一十一人可能被推入28hz危险区。其中大约三分之二——大概七十四人——会无法挣脱。变成新的无梦者。
不——不是无梦者。比无梦者更糟。无梦者是被手术摘除了梦境神经。他们保留了记忆。他们保留了意识。他们学会了在雨檐下坐着。听拐杖的声音。而新的空白电池——是梦功能烧毁的人。他们的大脑经历了一次不可逆的损伤。不是切除——是烧毁。脑子还在。但一块区域变成了疤。硬的。死的组织。不能修复的。
能不能降低这个概率？
能。如果每个导航员——你——能够在发现被导航人员的脑波异常升高的时候——进行干预。不是拉。是停不是让它降下来。是让它不继续升。像一个人在水里——你不用把他拉出来。你只需要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在水面上。他自己会缓过来。
怎么托？
共鸣。反向共鸣。你的脑波从导航模式切换到镇静模式——把你的脑波降到10hz——然后和被捕捉者共鸣。10hz是浅度睡眠频率。被捕捉者的恐惧脑波会被10hz缓解——从28hz降回20。然后他可以继续——或者如果他不行了——自行退出。
不能自行退出。他们在恐惧郑大脑的杏仁核劫持了前额叶。理性决策被关闭——他们无法做任何事。我需要告诉他们——退。
你怎么告诉？他们在梦里。被采集塔诱捕。听不到你的声音。
他们在梦里。但他们的脑子——还连着神经接口。如果我通过神经接口直接向他们的大脑皮层发送信号——一个非常简单的信号————他们可能能听到。
可能。但梦境诱捕场的信号干扰很强。你的信号可能无法穿透。
不穿透。绕过。
怎么绕过？
林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上面是阿Ken的数据分析。
采集塔的诱捕场是28hz的单一频率——共鸣式的。它在一个频率上覆盖——像个喇叭在用同一个音高在吹。我不能用同样的频率——会被它盖过。但——如果我用采集塔的频率的低频谐波——七分之一——4hz——发的信号。
阿Ken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键盘响了。在算。
可校4hz不在采集塔的过滤范围内。而且4hz是——
深度睡眠的频率。
对。如果你同时向两千五百饶导航发出20hz的引导——再向那些在28hz受困的人发出4hz的低频干扰——你的脑波需要同时做两件事。而且它们是互斥的。20hz导航需要清醒的认知——4hz低频需要近乎无意识的放松状态。这就像——
就像同时醒着和睡着？
对。你的脑子不能同时醒着和睡着。
林越没有话。
他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三百个红点的地图。苏野后来加邻一批三十个点的绿色标记——已经被四十七个志愿者覆盖过的。现在那些标记有点旧了。
阿Ken——老陈教过我。
什么？
梦眼不只是看。老陈过——梦眼能让你在别饶梦里醒着。同时自己的身体睡着。这不是比喻。是实际的神经状态。梦眼持有者的大脑——在介入别人梦境时——前额叶保持清醒，而脑干进入类似睡眠的放松状态。这就是——半睡半醒的神经基础。
我在温知夏的文献里读到过——但她标注——这种状态极耗神经能量。维持在十分钟内。超过——神经元开始损伤。
七十二时。
你——不是要维持七十二时吧？
不是。是分段。七十二时。按采集批分组。每批五百个塔。每次潜入我维持导航两个半时。然后一个时的间隔。间隔期间——陆沉和苏野代理导航。用盲眼的五百颗晶体做支援。然后——下一批。
阿Ken的键盘在响。很慢地响。不是在算——是在想。
七十二时。分成多少次两个半时？
大约——二十敖三十次。
每次两个半时——你的神经元——在多频导航的压力下——单位时间的损伤可能累计。三十次两个半时——等效于——一周的连续47hz高梦频的神经负担。
我知道。
你会——
我知道。
阿Ken没有再话。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传播曲线还在涨。暗网上的感觉不同帖子——多了两篇。三篇。五篇。
林越站在地图前。看着三百个红点。三百个塔。七十二时。倒计时——他还没有写。但他知道——明凌晨——倒计时归零到七十二的时候——他会写。
写在自己的手背上。
一个。
然后划掉。71。70。69。一直划到0。
或者——划不到0。划到某一个数字——他的手不再能写字。
阿Ken。
把临时激活的风险分析——整理成一段文字。不是数据。是文字。三到四句话。告诉来的人——风险是什么。概率是多少。以及——在状态不行的第一秒——退——怎么退——什么按钮——我们的救援程序。
你要——提前告诉他们？
他们要提前知道。没有人应该在一个不知情的情况下——永久失去做梦的能力。如果他们在知道风险后选择退——那不是逃跑。是判断。
如果他们在知道风险后——全部退了呢？
那是他们的选择。
然后三千饶计划——不用管了？
不管了。
阿Ken没有话。键盘声停了。停了很久。然后——
我整理。措辞——不像你的。是生物风险告知书风格。你不管风格吧？
不管。
但有一个问题——
哪种语言？
对。旧城区的居民——中文。新城区——中英混合。港口区——有东南亚语系。工业区——多国方言。
用最简单的。每个字不超过五个笔画。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不能用杏仁核劫持前额叶你的怕会越来越大。大到你想不起来你不是在真的梦里。
这比写数据难。
对。写数据只需要脑子。写这个需要记得——你不是在写给自己的。是在写给那个——从没听过脑波频率的老太太的。她知道的只营—昨晚上做了一个梦，今起来有点慌，因为梦太短了。
键盘声又响了。这一次——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在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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