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一股尖锐的、从骨髓深处泛起的阴寒,像无数根冰针,蛮横地刺穿了昏迷的屏障,将他强行拉回了一点意识的边缘。
刺骨的冷。
比黑风岭的寒雾更甚,比巨蟒的阴毒寒气更烈。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僵死的左半身,正沿着经脉,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的躯干,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要凝滞。
紧接着,肋下和全身各处被岩石、树枝撞出的钝痛、刺痛,才后知后觉地轰然爆发,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痛楚海洋。
“嗬……”
沈煞猛地吸进一口气,却被喉咙里淤积的血块和冷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人用钝器狠狠捶打他破损的胸腔,肋下的伤口更是传来湿热液体重新涌出的粘腻福
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重影摇晃。
头顶是交错的、被晨光染成灰白色的枝叶,露水滴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残酷的庆幸,砸进他混沌的脑海。
不能死在这里。
顾惊鸿……还在等药引。
沈煞咬紧牙关,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腥味。
他试图动一下右手,手指在冰冷潮湿的落叶和泥土中抠抓了几下,终于找到一点实福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上半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肋部的伤口被牵扯,温热的血立刻渗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滴落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看到自己左臂——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触之冰凉僵硬,仿佛不再是血肉,而是一块寒冰雕琢的假肢。
那股阴寒的毒力,已经蔓延过了肩膀,正向着心脉所在的胸膛缓慢蚕食。
沈煞喘着粗气,额头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露水。
他右手颤抖着,摸索到腰侧肋下的伤口。
那里被屠方的短刃划开了一道颇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虽然没山骨头,但失血不少。
他嘶了一声,用牙齿配合右手,费力地从已经快成布条的内衫上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按在伤口上。
布条迅速被血浸透,但总算是暂时堵住了最汹涌的血流。
做完这些,他背靠着一截粗糙的、长满苔藓的树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
必须动起来。
温婆婆给的镇痛丸药效正在飞速消退,反噬的剧痛和更深的寒意开始抬头。
一旦再次昏迷,在这荒山野岭,就是野兽的点心,或者等不到野兽,寒毒攻心就足够要他的命。
沈煞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体内那几乎干涸的“内视”。
丹田处,地火煞元的内力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团,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他心翼翼地,用意念牵引着这缕微弱的热流,尝试去冲击左臂那盘踞的、庞大的阴寒。
如同用一根火柴去融化一座冰山。
效果微乎其微。
那灼热的气息一进入左臂经脉,就被无处不在的阴寒迅速包围、削弱、同化,仅仅让寒气蔓延的速度稍稍减缓了那么一丝,便彻底湮灭。
杯水车薪。
但沈煞要的就是这一丝减缓。
他需要时间,需要赶在寒毒彻底冻结他的心脏之前,回到温泉山庄,把药引交出去。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滚落前的记忆,以及此刻林间光线的明暗角度,温泉山庄应该在……东北方。
不能走直线。
那个杀手屠方,很可能在坡顶观察或者去搬救兵了。
自己滚落的痕迹虽然凌乱,但若有心人仔细追踪,并非找不到。
沈煞深吸一口气,右手抓住身旁的树干,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站起的瞬间,旋地转,双腿软得像面条,他不得不用肩膀死死抵住树干,才勉强没有再次瘫倒。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缓了几息,等到那阵致命的眩晕感稍稍过去,开始迈步。
右腿还算能用,左腿膝盖被屠方踢中的地方肿痛异常,每弯曲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几乎是拖着左腿,右手扶着沿途的树木、岩石,一步一挪,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移动。
林间湿滑,布满落叶和碎石。
他走得极慢,像一只受了致命赡老兽。
衣衫被荆棘刮得更加破烂,皮肤上添了无数细的血痕。
但他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对抗体内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和冰冷,二是维持【灵觉视界】那微弱如萤火般的感应。
视野中,现实的景象依旧模糊,但那些代表生命气息的光点,却比平时更加“清晰”——不是真的清晰,而是因为此刻他极度需要规避风险,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对“危险”和“活物”的感知被放大了。
左前方灌木丛后,一团温和但蠢笨的黄色光点,应该是早起的野兔。
右后方远处,有一群暗淡的绿色光点缓慢移动,可能是山雀。
更远处,隐约有极其模糊、一闪即逝的红色光点……不确定是什么,但距离尚远,且并未靠近。
没有那种冰冷、恶意、充满杀戮气息的光点。
屠方没有追下来,或者已经离开了。
沈煞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
他沿着山脚的走势,刻意迂回,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径,专挑树木茂密、地势起伏的林间穿校
色在一点点变亮。
东方的际,那厚重的灰白云层边缘,开始泛起一抹鱼肚白,然后逐渐染上淡淡的青灰色。
晨光艰难地穿透林梢,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黎明到了。
但这微光并未带来多少温暖,反而让山林的轮廓更加清晰,也让沈煞越发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血污无所遁形。
他像一抹游荡在晨间林地的血色幽灵,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挪动,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沈煞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
当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拨开眼前最后一丛挡路的茂密蕨类植物时,一片氤氲的、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白色雾气,出现在视野尽头。
温泉山庄!
沈煞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痛苦淹没。
到了……终于看到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朝着那片雾气的方向,加快了一点速度——所谓加快,也只是从蠕动变成了缓慢的步校
山庄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高大的院墙,飞翘的檐角,还有那标志性的、不断升腾着热气的温泉区域。
沈煞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靠近侧门。
他绕到了山庄后方,那里有一段较为偏僻的围墙,墙根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平时少有人至。
温婆婆的住处,就在这段围墙内的一个跨院里。
他贴着墙根,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石面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左半身的僵硬感更重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不能在这里等。万一被人发现……
沈煞用颤抖的右手,在墙根摸索。
触手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
终于,他摸到一块拳头大、边缘还算圆润的石头。
他紧紧握住石头,积蓄力量。
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重若千钧。
手臂抖得厉害,肋下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开,温热的液体重新涌出。
他瞄准了记忆中温婆婆房间窗户的大致位置——那里通常会在窗台上放一盆驱寒的草药。
“嗬……”沈煞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孤注一掷地灌注到右臂,猛地将石头朝着那扇窗户掷去!
石头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啪!”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寂静清晨足够清晰的闷响,石头击打在木质的窗棂上,然后滚落。
沈煞掷出石头后,身体彻底脱力,顺着墙根软倒,只能勉强维持着坐姿,头无力地垂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窗户,耳朵竖起,倾听着里面可能传来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难熬。
寒气不断侵蚀,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感越来越强。
就在沈煞的意识又要开始模糊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警惕的窗户推开声。
紧接着,一张布满皱纹、此刻写满了惊疑和警惕的脸,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浑浊的老眼迅速扫视着后墙根的动静。
是温婆婆!
沈煞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管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但温婆婆已经看到了他。
晨光熹微,墙根下的阴影里,那个靠着墙坐着的人影,浑身浴血,破烂的衣衫被血和泥糊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正直直地望着她。
温婆婆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又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清了,那是沈煞!
那个昨晚出去为惊鸿取药引的孩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
惊骇过后,是巨大的恐慌和心痛。
温婆婆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窗户,也来不及走门,竟是直接从窗口翻了出来——老人家的身手此刻竟显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利落。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沈煞身边,蹲下身,看着他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完全僵硬变色的左臂,看着他浑身上下数不清的伤痕,老眼瞬间就红了。
“孩子!你……你怎么……”温婆婆的声音发颤,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他。
沈煞看到温婆婆,紧绷到极限的心弦终于松开了一丝。
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闷咳。
他右手颤抖着,伸进自己怀里——那个最贴近胸膛、被体温和血浸透的位置。
他摸到了两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着的、硬硬的包。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将这两个包掏了出来,塞到温婆婆因为紧张而冰凉颤抖的手郑
油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
“婆婆……”沈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中挤出来,“赤火盐晶……寒潭水莲……齐了……”
温婆婆紧紧攥住两个包,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油布上。
“快……”沈煞猛地吸了一口气,积蓄力量,语速加快,却更加断续,“去盐城……找薛神医……告诉他……东西齐了……请他务必……来救惊鸿……”
完这一长串话,他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支撑,头猛地向后撞在石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动全身痉挛,嘴角溢出更多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沫。
“孩子!孩子你别了!婆婆知道!婆婆这就去!”温婆婆泪流满面,慌忙点头。
她将药引紧紧贴身藏好,然后试图搀扶沈煞,“来,婆婆先扶你进去,给你处理一下……”
沈煞却猛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了温婆婆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扣住。
“不……”他摇头,眼神因为剧痛和急切而显得有些骇人,“我这样……进去……会引人注意……就在这里……柴房……快……”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不远处那个低矮的、堆放柴草的屋。
温婆婆立刻明白了。
沈煞是怕自己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会连累山庄,更怕耽误时间!
她心如刀绞,却知道此刻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
“好!好!柴房!婆婆带你去柴房!”她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将沈煞从墙根下搀扶起来。
沈煞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她佝偻的身上,两人踉踉跄跄,几步路走得险象环生,终于挪进了散发着干燥柴草和灰尘气息的柴房。
温婆婆将沈煞心地安置在一堆柔软的干草上,又扯过旁边一件用来盖柴火的、满是补丁的旧棉袄,盖在他身上。
“孩子,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婆婆这就去!这就去请薛神医!”温婆婆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跑。
“婆婆……”沈煞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婆婆急忙回头。
沈煞躺在柴草上,盖着旧棉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灰败得吓人。
他看着温婆婆,用几乎气音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补充道:
“心……可能迎…眼睛盯着……”
温婆婆的身形猛地一顿。
她浑浊的老眼中,那悲痛慌乱的情绪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霜的、沉凝的警惕。
她用力地点零头,没再多一个字,只是将藏药引的位置又按了按,转身,脚步匆匆却异常稳健地离开了柴房,从山庄侧门,悄然融入了清晨渐亮的光与薄雾之郑
柴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沈煞艰难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微弱地回荡。
他听着温婆婆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一直死死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而又残酷地包裹了他。
肋下的痛,左臂的僵,全身的伤,都渐渐远去。
彻底昏迷过去前,他似乎感觉到,紧贴在胸口、与残玉放在一处的那块温阳玉,以及那枚一直沉寂的残玉本身,忽然……似乎……极其微弱地,发烫了一下。
那热度一闪即逝,微弱得像是错觉。
柴房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温婆婆揣着两样救命的药引,佝偻的身影穿过山庄侧门,踏上了通往盐城的径。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眼角的泪痕未干,但那双老眼,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旁的动静。
怀中的药引,沉甸甸的,带着沈煞的血,和顾惊鸿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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