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份沉甸甸,沿着血脉与长路,一路护送到盐城。
温婆婆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深知沈煞那句“有眼睛盯着”绝非空穴来风。
她没走大道,专挑盐城外郭那些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陋巷窄弄穿行,佝偻的身影如同水滴汇入泥河,毫不起眼。
晨光渐盛,将她破旧的衣衫和每一道皱纹里的焦虑都照得清晰,她却像裹着一层无形的阴影,尽可能贴着墙根、檐角的暗处移动。
盐城薛神医的“回春堂”并不难找,难的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眼睛”的情况下见到正主。
温婆婆牢记沈煞的叮嘱,远远吊着,绕着回春堂那青瓦白墙的院落转了足足两圈,确认巷口那个卖炊饼的贩眼神飘忽得过于频繁,斜对面茶摊上也总有人似有若无地瞟向医馆正门后,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能走正门。
她如一道无声的影,溜进医馆后方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堆满杂物的背阴窄巷。
巷子尽头,是回春堂的后门,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旁边有个半塌的石墩子,原是用来压腌菜坛的。
温婆婆屏住呼吸,动作快而轻地将那个用油布和旧衣层层包裹的药引,塞进了石墩下方一个干燥的凹陷里,又用几块碎瓦虚虚掩住。
接着,她退后几步,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抬手叩响了门环——三声长,两声短,节奏分明,力道均匀。
叩完,她毫不停留,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窄巷,闪进了远处一个堆满废弃陶缸的巷口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后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煎熬着温婆婆的神经。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时,那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无声地滑了出来。
是个哑仆,面容憨厚,眼神却异常沉稳警惕,正是阿福。
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精准地扫过石墩下方,蹲身,伸手,取出包裹,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温婆婆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随即,他转身进门,木门又轻轻合上,仿佛从未开启过。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后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两人。
当先一位老者,须发皆灰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药箱,正是薛神医。
阿福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
温婆婆不再犹豫,从阴影里快步走出,径直来到二人面前。
“薛神医?”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急迫。
薛神医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微微颔首,显然从她眉宇间的仓惶与悲色猜到了七八分。
“药引收到了。人在何处?”
“温泉山庄,老身带路。”温婆婆语速极快,“情况很糟,两个孩子都……”
“边走边。”薛神医打断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福,照旧。”
阿福点头,默默退后几步,与两人拉开了约莫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双眼睛不再看前方,而是时而掠过两侧屋檐,时而回望来路,将警戒做到了极致。
离开盐城的过程,比温婆婆来时更加谨慎。
薛神医果然没选大路,而是让温婆婆引着,拐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崎岖道。
山道难行,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薛神医却步履稳健,只是眉头始终微蹙,显然心中记挂着病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能望见前方山林蓊郁。
一直缀在后面的阿福忽然加快脚步,赶上前来,对薛神医打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手指先指向他们来路方向的远处山林某处,然后做出眼睛遥遥窥视的动作,最后手掌向下按了按——意思是,有尾巴,离得远,但一直跟着。
薛神医脚步不停,只是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忽然提高了一点音量,像是给温婆婆听,又像是给山风听:“这山路,真是越走越荒凉!老婆子,还有多远?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这般颠簸!”
温婆婆一愣,立刻会意,也扯着嗓子抱怨道:“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望得见了!您老担待些,乡下地方,路是难走些!”她声音里适时带上几分讨好和无奈,活脱脱一个心急如焚又不得不倚重神医的老仆。
薛神医哼了一声,在又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佯装气喘,弯腰捶了捶腿,又大声抱怨了几句气和脚力。
阿福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岔路另一侧的茂密灌木丛中,身影与枝叶融为一体。
他们在这里“休息”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远处山林里,那道如影随形的窥视目光,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在这个开阔的岔路口靠近。
薛神医感知着那道目光并未消失,只是依旧保持着距离,心下明了——对方忌惮自己神医的身份和可能存在的布置,打的主意恐怕是确认地点,再图后计,或者干脆就是监视,等待山庄内沈煞和顾惊鸿毒发身亡的消息。
“走吧。”薛神医直起身,不再耽搁。
阿福从灌木丛中无声闪出,对他点点头。
三人不再理会那尾巴,加快速度,赶往温泉山庄。
山庄后墙,柴房。
当薛神医跟着温婆婆踏入这间昏暗、堆满干草的简陋屋子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伤痛的老神医,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干草堆上的人,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形。
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破碎的布料与皮肉、血痂黏连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寒气。
那张脸惨白如金纸,嘴唇青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若非鼻息间尚有一丝灼热却紊乱的气息断断续续呼出,与那蔓延至半边脖颈的青灰色僵硬肌肤所散发的阴寒死意对抗,几乎与死人无异。
薛神医快步上前,先以食指中指探了沈煞颈侧脉搏,触手冰凉,脉象沉细若数,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他又翻开沈煞眼皮看了看,眼底血丝密布,瞳孔对光反应微弱。
然后,他心翼翼地揭开沈煞肋下那临时包扎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出来,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丝丝寒气缭绕。
接着,他托起沈煞僵硬冰凉的左臂,仔细查看那蔓延的青灰色,手指按压,毫无弹性,如同触摸冻肉,更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接触点试图钻入他手指经脉。
“好霸道的寒毒!好顽强的生机!”薛神医低语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金针,手法如电,接连刺入沈煞心口膻症巨阙,以及左臂肩贞、泉等数处大穴。
金针尾部微微颤动,薛神医运指如风,或弹或捻,以精纯内力渡入,暂时封住心脉要冲,阻截那阴寒毒气进一步上行攻心。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异香扑鼻的赤红丹药,捏开沈煞牙关,用内力助其送服下去。
做完这些,沈煞那微弱欲绝的气息似乎被强行吊住了一线,不再继续滑向深渊,但面色依旧灰败。
薛神医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对满脸焦灼的温婆婆沉声道:“外伤沉重,失血极多,肋骨有裂,左肩臂筋脉冻结,更麻烦的是这股入侵的阴寒异毒,性质酷烈,已深入经脉脏腑。幸亏他体内有一股至阳至刚的灼热内力自行护住心脉,与那寒毒不断冲撞抵消,否则,寒气攻心,神仙难救。现在只是暂时稳住,凶险未过。顾丫头那边如何?”
“惊鸿姑娘一直昏迷,气息越来越弱……”温婆婆声音发颤。
“先看她!”薛神医当机立断,“她中的毒发作更急,耽搁不得。这边暂无性命之虞,处理完她,老夫再全力施为。”
顾惊鸿的房间与柴房差地别,收拾得干净整洁,但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
床上少女静静躺着,面容精致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紧蹙,即使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痛苦,裸露的脖颈皮肤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呼吸微弱而冰冷。
薛神医诊脉、观色,神情愈发凝重:“果然是‘寒魄掌’之毒,阴毒无比,直透骨髓脏腑。若非有人以至阳内力先行护住她心脉最后一线生机,又及时取来‘赤火盐晶’与‘寒潭水莲’这两样相生相磕奇物,再晚一两个时辰,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不再多言,示意阿福上前帮忙。
先将那包“赤火盐晶”取出,这晶石色泽赤红如火,内里仿佛有岩浆流淌,触手温热。
薛神医用一柄特制的玉杵,将其心研磨成细腻的红色粉末,又调入几种气味辛辣刺鼻的药液,混合成一种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暗红色糊状物。
然后,他取出一套长短不一、薄如柳叶的银刀,将刀锋在药糊中仔细浸染,直至每一柄银刀都覆盖上一层暗红,隐隐有热力透出。
“阿福,扶住她,按我的穴位,稳住。”薛神医声音平静,手却稳如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第一刀,落在顾惊鸿左肩“肩井穴”,划痕极浅,仅破皮见血,血珠渗出,竟是暗红近黑,带着冰碴。
第二刀,右肩“肩井”。
第三刀,心口“膻直。
第四刀,丹田“气海”。
四刀落下,快、准、稳,分毫不差。
几乎在血珠渗出的同时,薛神医另一只手已拈起数片“寒潭水莲”的花瓣。
这花瓣冰蓝剔透,触之沁凉。
他指尖内力一吐,花瓣瞬间化作冰蓝色的汁液,被他精准地滴入四处浅浅的伤口之郑
滋——!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异响从伤口处传来。
紧接着,四缕肉眼可见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黑色烟气,猛地从伤口中冒了出来!
这黑气凝而不散,扭曲如细的毒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寒腐朽气息。
顾惊鸿的身体猛地一颤,即使昏迷中,脸上也浮现出极致的痛苦神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她原本微弱冰冷的呼吸,却在这黑气冒出的瞬间,明显变得粗重、悠长了一些,胸膛的起伏也变得有力。
薛神医全神贯注,金针早已拈在指间,此刻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指挥千军的令旗,快速刺入顾惊鸿周身另外十余处大穴位。
他手指或点或拍,或捻或震,一道道精纯平和却绵绵不绝的内力,透过金针渡入少女体内,如同最灵巧的向导,牵引着那“赤火盐晶”的灼热药力与“寒潭水莲”的纯阳生机,在顾惊鸿近乎冻结的经脉中艰难推进,所过之处,将那盘踞的、深寒的“寒魄掌”毒力一丝丝剥离、逼迫、汇聚,最终从四处刀口化作黑气排出。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薛神医额头汗珠滚滚,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但他捻针的手指依旧稳定,眼神锐利如初。
阿福在一旁,紧紧扶着顾惊鸿,不让她因痛苦而挣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神医的手法和顾惊鸿的反应。
终于,当最后四缕黑气变得极其稀薄,颜色也转为淡灰,最终彻底消散不再冒出时,薛神医长长地吁出了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
他迅速取出所有金针,又取出一个青玉瓶,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四处刀口上,药膏清凉,伤口立刻止血,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
“好了,”薛神医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欣慰,“寒毒已拔除大半,余毒盘踞在一些细经脉和骨髓深处,需靠她自身慢慢恢复的内力水磨功夫,配合后续温阳固本的药物,逐步清除。性命算是保住了。”
他看向温婆婆:“她何时能醒,要看自身意志和造化,但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
温婆婆老泪纵横,连连作揖:“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薛神医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里还躺着一个更棘手、状况更诡异复杂的重伤者。
“老婆子,你在此照看顾丫头。”薛神医吩咐温婆婆,语气沉凝,“阿福,带上药箱,随我去柴房。”
他率先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房间,向着那间昏暗简陋的柴房走去。
阿福默默提起药箱,紧随其后。
山庄远处,层叠山林掩映之中,一双冰冷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如同蛰伏的毒蛇,冷冷注视着山庄内灯火人影的晃动,将薛神医进入柴房的身影,牢牢锁定在视野之内。
薛神医在柴房门口略停了一瞬,抬手,似要推门,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面色在昏暗光线下,凝重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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