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光,没等沈煞用涣散的意识拼凑出回应,她已拄着竹竿,佝偻的身影慢慢退入浓雾,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句“亏本买卖”,像根冰冷的针,扎在沈煞逐渐冻结的思维里。
不能倒在这里。
沈煞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他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到温婆婆临行前硬塞给他的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颗气味辛辣、色泽暗红的镇痛草药丸,是薛神医年轻时游历所得,药性霸道,服之可暂时压下大部分痛楚,但过后反噬更烈。
此刻哪还姑上反噬。
沈煞抠出最后一颗,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用唾液勉强咽下。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胃部腾起,如同烧红的炭块滚入冰窟,粗暴地驱散了部分盘踞在脏腑经脉间的阴寒,肋下和左臂那钻心刺骨的剧痛也被强行压制下去,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闷响。
效果立竿见影,但代价是左臂那被冻结般的麻木感似乎被这热力一激,反而更加活跃地向肩颈蔓延,半边身子都开始发僵。
沈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
视线依旧模糊,但四肢总算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来时那崎岖难行的山路,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回走。
不能走大路。
铁盐帮的人,还有那暗中窥伺的“眼睛”,必然布下了罗地网。
他专挑林密坡陡、人迹罕至的径,高一脚低一脚,全靠求生的本能和对这片山野地形的模糊记忆指引。
衣衫早已被露水、血污和泥泞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昏花,全靠咬牙硬撑。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出现一片嶙峋的乱石坡。
大大的灰白色岩石犬牙交错,坡度陡峭,只有一些顽强的荆棘和矮松从石缝里探出头。
沈煞记得这片石坡,翻过去,再穿过一片林子,就能远远望见温泉山庄所在的那片硫磺雾气了。
希望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踏入石坡范围——
【灵觉视界】那早已沉寂如死水的感应区域,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
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太阳穴!
危险!来自侧后方!
沈煞重伤疲惫之下,反应终究慢了致命的一瞬。
他只来得及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强行将身体向左侧扭去!
“嗤——!”
一道阴冷迅捷如毒蛇吐信的黑影,贴着他右侧肋部划过!
原本只是旧伤崩裂、渗血的肋下,此刻传来皮肉被锋锐之物彻底割开的冰凉触感,紧接着才是火辣辣撕裂般的剧痛!
“呃啊!”沈煞痛呼出声,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单膝跪地。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腰侧衣衫。
袭击者一击不中,毫不停歇。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褐色劲装中的瘦削身影,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鹰隼般的冰冷眸子。
他手中握着一柄尺半长的短刃,刃身狭长,隐泛蓝光,显然淬了毒。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灰衣人身影如鬼魅般贴近,短刃抖出数点寒星,分刺沈煞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是纯粹的杀戮技艺。
沈煞左臂僵硬,行动不便,只能凭借还算灵活的右臂和狼狈的步法,在对方织就的死亡刃网中艰难躲闪。
脚下碎石滚动,他几次险些滑倒。
短刃划破空气的“嗤嗤”声不绝于耳,冰冷的刃锋不断擦着他的皮肤掠过。
很快,他的右臂外侧、后背、大腿便添了数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虽非要害,但失血和寒毒内侵之下,体力在飞速流逝。
灰衣人——屠方,眼神越发冷酷。
他看准了沈煞左侧是最大弱点,攻势陡然一变,短刃如附骨之疽,专攻沈煞左侧空门,逼得沈煞不得不以僵硬的左臂勉强格挡。
“铛!”一次格挡,短刃虽被柴刀架开,但刃上传来的阴寒力道顺着左臂经脉逆冲而上,冻得沈煞半边身子又是一麻,动作再次变形。
屠方抓住破绽,一记狠辣的撩阴腿踢向沈煞下盘。
沈煞勉强拧身躲过致命处,却被踢中支撑腿的膝盖。
剧痛传来,沈煞再也站立不稳,向后跌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石坡边缘滑去!
碎石簌簌滚落,下方是乱石嶙峋的斜坡,滚下去不死也玻
屠方眼中杀机爆闪,岂容猎物逃脱?
他身形如电,短刃直刺沈煞因后仰而暴露的胸膛空门!
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生死一瞬,沈煞布满血丝的眼中陡然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色!
右手猛地探入怀中,不是去摸武器,而是抓住了一包东西——那是他从寒潭边,巨蟒翻滚的泥泞中,随手抓取的一包混合了冰渣、湿冷潭底淤泥和几片破碎蛇蜕的沙土!
“去!”沈煞一声嘶吼,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将这一包湿冷黏腻、散发着淡淡腥寒气的沙土,劈头盖脸地朝着屠方面门全力掷去!
距离太近,事出突然!
屠方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同时挥动左臂格挡。
沙土冰渣打在他脸上、手臂上,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那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和可能的异物入眼,让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就是现在!
沈煞等的就是这用伤势、用狼狈、用绝境换来的、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
他不退反进,无视了对方刺来的短刃(只是竭力侧身避开心脏要害),将丹田内那缕早已躁动不安、近乎枯竭的地火煞元内力,连同丹药激发的最后一点热力,不管不关全部压榨出来,疯狂灌入右拳!
拳头瞬间变得滚烫,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赤红,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白气升腾(不知是热力蒸发了水汽还是血液)。
这一拳,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最决绝的意志,以及地火煞元那灼热中带着一丝诡异侵蚀性的霸道劲力!
“砰!!!”
拳臂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屠方仓促间横臂格挡,只觉得一股灼热、刚猛、却又带着针扎般刺痛和诡异灼烧感的劲力,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他的手臂经脉!
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刺痛,气血翻涌,闷哼一声,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道震得向后连退两步!
沈煞一拳轰出,体内最后的力量也被彻底抽空。
肋部被划开的伤口血如泉涌,左臂的寒毒似乎因为刚才强行发力而反噬更烈,瞬间冲过肩井穴,半边身子彻底麻木。
他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向后倒退,脚下碎石滚落,已然是陡坡边缘!
屠方甩了甩发麻刺痛的右臂,眼中惊怒杀意更浓。
这子已是强弩之末,竟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的反击!
绝不能留!
他压下手臂的不适,身形再动,短刃扬起,就要上前给予沈煞最后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煞布满血污的脸上,嘴角却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那眼神没有绝望,反而有种让屠方心头莫名一凛的决绝。
只见沈煞右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扯下腰间一个瘪了一半的皮质水囊(本是准备对付火鳞蜥用的,取寒潭水时灌了少许,此刻还剩一点底),看也不看,奋力砸向屠方脚前的地面!
“啪!”
水囊破裂,里面冰冷刺骨、隐隐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地火煞元气息的潭水溅开,少许溅到了屠方的鞋面和裤腿上。
屠方一怔,什么意思?垂死挣扎的干扰?
下一秒,被冷水浸湿的裤腿接触皮肤处,竟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被细针扎刺般的灼痛和麻痹感!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刚才那子拳劲中蕴含的诡异劲力残留?
还是这水有问题?
高手相争,只争瞬息。
这刹那的疑惑和迟疑,再次成了生与死的分野。
沈煞在掷出水囊的同时,借着最后反震的力道,不再试图稳住身形,反而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猛地向后一跃——与其是跃,不如是主动跌入——那陡峭的石坡下方!
他的身体如同滚地葫芦,撞开枯枝,压倒荆棘,沿着陡峭不平的石坡,翻滚着、碰撞着,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和嶙峋怪石之后,只留下一道醒目的血迹和被压伏的草木痕迹。
屠方被裤脚那异常的触感阻了一瞬,再抬眼时,下方只有哗啦作响的灌木和滚动的碎石,已不见沈煞身影。
他眼神阴鸷,快步走到坡边,向下望去。
陡坡深邃,植被茂密,乱石遮掩。
贸然追入,对方若在下面设伏……虽然可能性极低,但那子诡计多端,临死反扑也够麻烦。
而且,自己手臂经脉的灼痛感需要立刻运功驱散,否则恐留后患。
更重要的是,阁主要的是那子的怀中之物和身上秘密,活要见人,死……也得确认尸体。
他擅那么重,又中了寒毒,加上这一滚……
屠方眼神闪烁,迅速权衡。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了一下血迹和痕迹的方向,记住大致方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石坡的另一侧。
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以及沈煞可能怀有的、能引发寒潭巨变(他虽未亲见,但之前黑风岭的异动已有耳闻)的异宝消息,回报阁郑
石坡下方,灌木丛深处。
沈煞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只感知到旋地转,无数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骨头与岩石的剧烈碰撞……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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